<<第276章>>(2/2)
“他们是人。”他说。
“可他们是……”
“是人。”陈默打断他,“只是死了而已。”
赵先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当然知道“只是死了而已”这句话有多荒谬。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该去轮回,该去投胎,该去该去的地方。
可是——
他看向院子里那些鬼。
阿毛在笑。那笑容和他活着的孙子一模一样。
阿秀奶奶在扫地。那动作和他死去的娘一模一样。
大牛蹲在墙角说话的样子,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们确实死了。
但他们也确实还是人。
“赵先生。”陈默说,“明天开始,去黑市多买些香烛纸钱回来。”
赵先生愣了愣:“东家你要……”
“不是我用。”陈默指了指院子里那些鬼,“给他们用。”
赵先生沉默了。
良久,他点点头。
“好。”
亥时三刻,陈默准备回小院休息。
走到门口时,阿毛突然叫住他。
“先生!”
陈默回头。
男孩飘到他面前,仰着头,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先生,我会好好看门的。”他说,“一定不会让坏人进来。”
陈默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阿毛。”他说,“如果有人需要帮助,你就放他们进来。如果有人想害人……”
他顿了顿。
“你就来找我。”
阿毛用力点头。
“嗯!”
陈默站起身,走出渡人坊。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扇敞开的大门里,隐隐透出十七道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微光。
那是十七个无家可归的亡魂,终于找到的——家。
他继续向前走。
身后,渡人坊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符光。
那三个字是张清扬写的,笔画间流转着灵力。
“渡人坊”。
渡人,渡己。
渡亡魂,也渡自己。
陈默回到小院时,张清扬正蹲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符纸,脸色不太好看。
“陈兄。”他站起身,“出事了。”
陈默脚步一顿。
“什么事?”
张清扬把那张符纸递给他。
符纸上画着陈默看不懂的纹路,但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正在缓慢蔓延的光。
“这是今天傍晚收到的。”张清扬说,“有人用血符传讯,从长白山那边送来的。”
陈默皱眉:“长白山?”
“对。”张清扬顿了顿,“是苏姑娘送来的。”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接过符纸,仔细端详。
符纸边缘那圈暗红色的光,是出马仙家特有的传讯标记。但那光的颜色不对——正常的出马传讯应该是金色或红色,绝不会是这种近乎发黑的暗红。
“她说什么?”
张清扬摇头。
“符纸只有一半。”他指了指符纸边缘参差不齐的撕裂痕迹,“另一半被人强行截断了。能传过来的,只有这几个字——”
他指着符纸中央。
那里有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勿来……危……”
第三个字只刻了一半,就断了。
陈默盯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勿来。
危。
苏妲三天前说去长白山参加出马仙集会,打听净衣派的近况。
三天后,她传回一张只有一半的血符,上面刻着这两个半字。
“陈兄。”张清扬的声音发紧,“咱们得去救她。”
陈默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张半截的符纸,看着符纸边缘那圈暗红色的、已经快要熄灭的光。
良久。
“石勇。”他说。
铁尸战士从阴影中走出。
“在。”
“明天一早,跟我去长白山。”
石勇点头。
张清扬急了:“我呢?我也去!”
陈默摇头。
“你留下。”他说,“渡人坊刚开张,需要人守着。李老年纪大了,赵先生不会打架,万一那边再派人来……”
他没有说完,但张清扬懂了。
“可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陈默打断他,“石勇跟我去。还有七十二具甲等纸兵,五十三只净灵蛛,和——”他顿了顿,“渡。”
张清扬愣住了。
“渡?那个没有五官的纸人?”
“对。”陈默把那张半截符纸收进怀中,“它身上那枚碎片,是三百五十三条亡魂最后留下的东西。有它在,我们不会输。”
他转身,看向渡人坊的方向。
月光下,那扇大门里,隐隐透出十七道微光。
“我天亮之前回来。”他说,“给他们多留些香烛纸钱。”
张清扬沉默了一会儿,重重点头。
“好。”
陈默走回自己的厢房。
他在桌前坐下,摊开那张神机谷的地图。
长白山在东北方向,距离县城八百余里。如果连夜赶路,后天傍晚能到。
他取出客卿令,轻轻叩击。
令牌亮起,第三枢机使衡的声音传来:
“陈默?这么晚了,什么事?”
“衡枢机。”陈默说,“我需要长白山出马仙集会的具体位置。”
衡沉默了一息。
“……你要去长白山?”
“是。”
“那里现在是净衣派的重点活动区域。三天前,出马仙集会被突袭,黄家三位长老战死,苏家……”
他顿了顿。
“苏家失踪了七个人。包括族长之女苏妲。”
陈默的手微微握紧。
“你怎么知道?”
“神机谷有情报网。”衡说,“净衣派这三百年来一直在暗中活动,我们一直在监视他们。长白山集会被突袭的事,我们当天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
“陈默,我建议你不要去。净衣派这次出动的不是白七那种级别的白衣使,而是——”
“是什么?”
衡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
“是‘主人’的第三个学生,白衣使之首,白一。”
“他的修为,百年前就已经是甲等中品。现在,没有人知道他到了什么境界。”
“他手下还有三百白衣卫,每一个都有乙等上品的战力。”
“你只有七十二具纸兵。”
陈默没有说话。
衡继续说:
“苏妲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在白一手里。如果你去救她,就要面对白一和他的三百白衣卫。”
“你有几成胜算?”
陈默沉默。
良久,他说:
“一成。”
衡也沉默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你还去?”
陈默把客卿令握紧。
“她留的那张符上,有三个字。”
“哪三个?”
“‘勿来,危’。”
衡愣住了。
“她让你别去,你还去?”
陈默说:“正是因为这三个字,我才要去。”
他顿了顿。
“她让我别去,是因为她知道危险。她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我涉险。”
“但我不能让她死。”
“她是我的人。”
衡沉默了。
很长时间的沉默。
最后,令牌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神机谷有传送阵,可以送你到长白山外围三百里处。”衡说,“代价是五十年份的灵石一百二十块。”
陈默说:“我欠着。”
“……行。”衡说,“天亮之前,来神机谷。”
令牌的光熄灭了。
陈默站起身。
窗外,月亮正缓缓西沉。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他推开门,走到院中。
七十二具甲等纸兵静静立在月光下,背后的银色导灵纹流转着微光。
五十三只净灵蛛散布在院墙四周,警觉地探知着每一丝异常。
石勇立在门口,玄铁战斧握在手中。
李老从库房探出头:“东家,渡已经准备好了。”
他身后,那具没有五官的纸人静静站着。
胸口那枚透明的碎片,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陈默看着它们。
看着这支他用了三个月时间,一点一点打造出来的队伍。
“天亮之前。”他说,“跟我去一趟神机谷。”
没有人问为什么。
纸兵不会问。
净灵蛛不会问。
石勇不会问。
渡也不会问。
它们只是默默调整姿态,准备出发。
陈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渡人坊的方向。
月光下,那扇大门依然敞开着。
门里,十七道微光还在。
阿毛在门口坐着,晃着两条不着地的腿,看到陈默看他,用力挥了挥手。
陈默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走向夜色深处。
身后,七十二具纸兵无声跟随。
五十三只净灵蛛在地面爬行,形成一道移动的防线。
石勇殿后,步伐沉稳。
渡立在他身侧,没有五官的脸朝向前方,胸口那枚碎片微微发光。
他们穿过县城街道,穿过城门,穿过官道,穿过山林。
一路向北。
长白山,八百余里。
白衣使之首,白一。
三百白衣卫。
一成胜算。
但陈默没有停下。
因为有人在等他。
因为那人在最危险的时候,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勿来,危。”
——而不是“救我”。
所以,他一定要去。
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神机谷的轮廓出现在远处。
陈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县城的方向,已经隐没在晨雾中。
渡人坊里,阿毛应该还在门口坐着。
阿秀奶奶应该已经开始扫地。
大牛一家应该刚“醒”过来,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他收回目光。
继续向前。
“走吧。”他说,“有人在等我们。”
(第二百七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