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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鬼门关前招兵买马,渡人坊开张第一天

渡人坊正式开张的那天,是个阴天。

赵先生特意翻了黄历,说是“宜开市、纳财、祭祀、求嗣”,诸事皆宜。陈默不懂这些,但看赵先生捧着黄历念念有词的样子,没有反对。

辰时三刻,县城里十几个有头有脸的商户代表聚在渡人坊门口,手里都拎着红纸包着的贺礼。李员外亲自到场,还带了一对石狮子,说是给新坊子镇宅用。

陈默站在人群前面,穿着一身赵先生连夜赶制的深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整齐挽起——按赵先生的说法,“东家现在是县城名人了,不能再穿那身短打见人”。

他不太习惯。

但看着那些商户们脸上真诚的笑容,他没有拒绝。

“陈先生。”李员外抱拳,老脸上堆满笑意,“渡人坊开张,可是咱们县城的大喜事!以后咱们这些做生意的,晚上睡觉都能踏实些。”

旁边几个掌柜连连点头。

陈默看着他们,忽然问了一句:

“李员外,你怕鬼吗?”

李员外愣了愣,随即苦笑:“陈先生这话问的……谁不怕?”

“那你怕不怕人?”

李员外又是一愣,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陈默没有解释。

他转身,看向渡人坊敞开的大门。

大门里,空空荡荡。

没有桌椅,没有柜台,没有寻常店铺该有的一切陈设。

只有一具纸人,静静立在门后右侧。

那纸人穿着一身素净的白纸袍,没有五官,胸口嵌着一枚透明的碎片。

“渡。”陈默说,“今天起,这里是你的家。”

纸人没有回应。

但它胸口的碎片,微微亮了一下。

商户们面面相觑。他们看不见那微光,但能感觉到——那具没有脸的纸人立在那里,竟然让他们心里莫名地安定。

李员外愣了一会儿,突然抱拳,朝那纸人郑重行了一礼。

其他人见状,也跟着行礼。

没有人问为什么。

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

仪式很简单。

赵先生念了一段祝词,李员外代表商户们送上贺礼,陈默在门楣上挂起那块新制的匾额——

“渡人坊”。

三个字是张清扬写的,用的是茅山秘传的符文体,笔画间隐隐有灵力流转。李老说这是“符匾”,能辟邪镇煞,还能让路过的孤魂野鬼知道——这里可以收留它们。

仪式结束后,商户们陆续散去。

陈默站在空荡荡的渡人坊里,看着那具没有五官的纸人。

“渡。”他说,“今天可能会有客人来。”

渡没有回应。

但陈默知道它听到了。

因为从昨夜开始,县城周围那些游荡的孤魂,就开始往这个方向聚集。

不是被吸引。

是被指引。

被那些刚刚超度的三百五十三道亡魂,用最后的目光指引。

第一个客人,是在午时三刻来的。

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破旧的麻布短褂,光着脚,站在渡人坊门口,怯生生地往里看。

陈默正在整理李老连夜赶制的一批新纸人——那些纸人没有战斗功能,只是最普通的、用来接待客人的“服务型”。

他抬起头,看到那个男孩。

男孩的脚不沾地。

他飘在门槛上方三寸处,身体半透明,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看不清轮廓。

“你……”男孩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你真的能收留我吗?”

陈默放下手里的纸人,走到门口,蹲下身,和男孩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阿毛。”男孩说,“娘叫我阿毛。”

“阿毛,你家在哪里?”

男孩想了想,摇头。

“不记得了。”

“你娘呢?”

男孩沉默了很久。

“……也不记得了。”

陈默看着那双半透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茫然。

纯粹的、无处可去的茫然。

“阿毛。”他说,“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男孩抬起头。

“留下来……做什么?”

陈默想了想。

“帮我看门。”他说,“每天有人来的时候,你就告诉我一声。如果有人需要帮助,你就引他们进来。”

男孩眨了眨眼。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男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半透明,几乎能透过手背看到地面的青砖。

“我……”他的声音更轻了,“我不会打架,也不会法术……”

“不需要。”陈默说,“只需要你在这里。”

男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陈默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用红绳穿着的铜钱。

那是李老早上塞给他的,说是“给第一个客人的见面礼”。

他把铜钱挂在男孩脖子上。

铜钱触碰到男孩身体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男孩的身形,比方才清晰了几分。

“这是……”男孩低头看着胸口的铜钱,有些惊讶。

“渡人坊的腰牌。”陈默说,“戴上它,你就是渡人坊的人了。”

男孩握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咧嘴笑了。

那是陈默今天见到的第一个笑容。

很单纯,很干净。

像一个真正的七八岁孩子应该有的笑容。

“谢谢先生。”男孩说。

陈默点点头。

“去吧。”他说,“从今天起,你就在门口,替我看看都有谁来。”

男孩飘到门边,站在那具没有五官的纸人旁边,好奇地打量着它。

“它……它也是渡人坊的人吗?”

“它是渡。”陈默说,“你可以叫它渡哥哥。”

男孩想了想,认真地对纸人说:

“渡哥哥好。”

纸人当然没有回应。

但男孩不介意。

他就在门边坐了下来,晃着两条不着地的腿,开始等下一个客人。

第二个客人,是在申时来的。

那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她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要花很大力气。

但她的脚也是不沾地的。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她一步一步挪过来。

“老人家。”他迎上去,“您是……”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我……我想找个地方,待几天。”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某种陈默听不太懂的方言口音,“儿子媳妇都不在了,孙子也不在了……家里没人了……”

她顿了顿。

“我飘了好久,好久……飘到哪里,哪里的人都躲着我……打我……骂我是鬼……”

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不是泪。

鬼是没有泪的。

但陈默知道,那是比泪更沉的东西。

“老人家。”他扶住老妇人的手臂——触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您愿意留下来吗?”

老妇人抬起头。

“留下来……做什么?”

陈默想了想。

“帮我们打扫院子。”他说,“每天扫扫地,擦擦桌子,和后院那几个纸人说说话。”

老妇人愣住了。

“……纸人?”

“对。”陈默指了指渡人坊后院的方向,“那里有几十个纸人,不会说话,不会动,就立在那儿。您要是闲着没事,可以去跟它们聊聊天。”

老妇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她点点头。

“好。”

陈默从怀中取出第二枚红绳铜钱,挂在她脖子上。

老妇人低头看着那枚铜钱,浑浊的眼里,慢慢漾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光。

“孩子。”她轻声说,“你是个好人。”

陈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指了指门边。

“阿毛,带这位奶奶去后院看看。”

男孩从门槛上跳下来——不对,是飘下来——跑到老妇人身边,仰着头看她。

“奶奶,你叫什么名字?”

老妇人低头看着这个半透明的小男孩,愣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是陈默今天见到的第二个笑容。

“叫……叫阿秀。”她说,“那是我的小名。我娘给我起的。”

“阿秀奶奶!”男孩拉起她的手,“走,我带你去后院!”

一老一少,飘向后院。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半晌,他轻声问:

“渡,你看到了吗?”

渡没有回应。

但它胸口的碎片,又亮了一分。

第三、第四、第五个客人,是在酉时前后一起来的。

那是一家人。

男人三十出头,浓眉大眼,身上还穿着生前那件半旧的短褐。女人比他年轻些,眉眼温柔,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小到在母亲怀里几乎看不出轮廓,只有一团极淡的光影。

男人站在渡人坊门口,犹豫了很久,不敢进去。

陈默从里面走出来。

“进来吧。”他说。

男人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女人躲在男人身后,抱着婴儿的手微微颤抖。

“别怕。”陈默说,“这里是收留人的地方。”

“我们……”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板,“我们是鬼。”

“我知道。”

“你不怕?”

陈默摇摇头。

男人愣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又低头看了看妻子怀里的婴儿,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跨过门槛。

女人跟着进来。

婴儿在她怀里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哼唧。

陈默看着那个婴儿。

婴儿的身体几乎完全透明,只能隐约分辨出一个小小的轮廓。

“他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人抬起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还没……还没起名字……”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们正准备请村里老先生起名,结果那天……那天晚上山匪来了……”

她说不下去了。

男人揽住她的肩,用力按了按。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怀中取出三枚红绳铜钱,分别挂在他们三人脖子上。

婴儿那枚最小,是他让李老专门打制的,只有普通铜钱一半大。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渡人坊的人了。”他说,“后院有几间空屋,你们自己挑一间住下。”

男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又动,最后只憋出两个字:

“谢谢。”

“不用谢。”陈默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大牛。”男人说,“这是我媳妇翠儿,还有我们娃……”

他低头看着妻子怀里的婴儿。

“娃还没名字。”

陈默想了想。

“叫念生吧。”他说,“念念不忘的念,生生不息的生。”

大牛念了两遍,眼眶渐渐红了。

“念生……念生……”他用力点头,“好,好名字!”

翠儿抱着婴儿,轻轻唤了一声:

“念生,你有名字了。”

婴儿在她怀里微微动了动,那团极淡的光影,似乎亮了一分。

夜幕降临时,渡人坊里已经有了十七个“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夫妇,有孤身一人漂泊多年的老光棍,有还没出生就死在娘胎里的婴灵。

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阿毛拉着念生——不对,是念生的娘翠儿,非要让翠儿把念生抱起来给他看看。阿秀奶奶坐在廊下,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扫帚,正慢悠悠地扫着根本不需要扫的青砖地面。大牛蹲在墙角,和另一个叫老郑的中年汉子低声聊着什么,偶尔点点头。

渡立在院门右侧,一动不动。

但它胸口的碎片,一直亮着。

那光芒很淡,很温柔。

像萤火。

“东家。”赵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这……这十七个鬼,咱们真要养着?”

陈默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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