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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三千纸人夜渡河,一符镇杀白衣使

渡人坊动工的第七天夜里,出了事。

那天傍晚赵先生还兴冲冲地跑来汇报,说地基已经挖好,木料从城南运来三车,明天就能立起正堂的梁柱。陈默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那片空地上确实堆满了新鲜的松木板材,几个泥瓦匠正在收拾工具准备收工。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戌时三刻,天色彻底暗下来。

陈默坐在厢房里,面前摊着从神机谷技术库中新调出的一份图纸——《阵列化施法单元·二阶优化方案》。按照图纸上的说法,如果把七十二具纸兵的导灵纹重新调整,可以将破妄雷符的齐射准备时间从五息缩短到三息以内。

他正在逐行推敲,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竹片折断的声响。

“幽冥录”在同一刹那炸出警告:

“警报!检测到高能量反应!数量:未知。方位:渡人坊工地。能量特征:与‘净衣派’功德炼器手法相似度91%。威胁等级:甲等以下——”

警告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因为渡人坊工地的方向,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陈默推门而出时,张清扬已经站在院中,手里的雷符捏得发皱,脸色白得吓人。

“陈兄!那边——”

“我看到了。”

陈默盯着那片白光。

那不是普通的照明术,也不是雷法的光芒。那是一种极其刺眼、却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温度的惨白,像是把月光浓缩了百倍之后,硬生生压进一片不到十丈方圆的空间里。

白光中心,隐约可见几道黑影在移动。

不是人的黑影。

是某种比人高大得多、轮廓扭曲得不成样子的东西。

“石勇。”陈默头也不回。

“在。”

“带上三十具甲等纸兵,绕到工地东侧。没有我的信号,不许出手。”

石勇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陈默从符匣中取出那叠新制的空白符纸,咬破指尖,凌空画了一道极简的血符。

血符成形后没有消散,而是悬浮在半空,缓慢旋转。

“李老,渡人坊的纸兵,还有多少具留在那边?”

李老的声音从库房门口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二十三具工程型,十一具侦查型……还有,还有那具……”

“渡?”

“渡也在。”李老说,“东家你吩咐过,让它每晚守在工地,防止有东西夜间潜入。”

陈默闭上眼睛。

渡在。

那就好。

“张道长,你守住院子。”他说,“我去看看。”

“陈兄!”张清扬一把抓住他衣袖,“那边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就这么过去——”

“我知道。”陈默打断他,“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过去看。”

他抽出衣袖,大步走向院门。

身后,张清扬咬咬牙,终究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把手里那叠雷符攥得更紧了些。

渡人坊工地距小院只有三百丈。

陈默走到一半,那刺目的白光开始消退。等他踏进工地边缘时,光芒已经完全收敛,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现场。

新运来的松木板材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大半已经炭化成焦黑的碎片。刚刚挖好的地基沟渠里灌满了某种黏稠的、泛着腥臭味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二十三具工程纸兵围成一圈,挡在那具侦查纸兵前面。

它们的导灵纹全部处于过载状态,背后的银色纹路亮得刺眼,边缘已经开始冒烟。

十一具侦查纸兵蜷缩在它们身后,胸口的护盾芯片全部烧毁,有的甚至炸裂成碎片,露出里面焦黑的内核。

而渡——

渡站在最中央。

它胸口那枚摄魂珠碎片,正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那光芒不再是淡金色,而是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近乎透明的银白。

银白光芒中,渡面前三丈处,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色长袍,长发披散,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他的年纪看起来不到三十,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沧桑与漠然,仿佛已经活了几百年。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通体漆黑的珠子。

珠子上,有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纹。

“……有意思。”白衣人开口,声音意外地年轻,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区区一具纸人,也能伤到我的摄魂珠。”

他抬起头,看向渡。

那双漠然的眼里,第一次浮现出某种类似于“兴趣”的东西。

“你身上那枚碎片,是我炼的。”他说,“七十二道枉死怨念,七十二道赎罪伪善,熔炼了整整三年。”

他顿了顿。

“没想到,竟然被人重炼成了……超度法器。”

他把“超度法器”四个字咬得很重,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有点意思。”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转头,看向陈默。

“你就是陈默?”

陈默没有回答。

他在观察。

“幽冥录”正在全速运转,将扫描到的信息一行行投射进他意识深处。

“目标分析——修为:甲等下品。功法特征:功德炼器·净衣派嫡传。法器:摄魂珠·二阶(残),可同时容纳三百道怨魂。当前摄魂珠内怨魂数量:约两百四十。威胁等级:极高。”

“检测到目标身上存在‘灵魂禁制·自毁型’,与女杀手阿萤体内禁制同源。推测其为净衣派‘白衣使’级成员,拥有核心情报权限。”

“警告:目标修为远超当前作战单元极限。建议立即撤退,或动用底牌。”

陈默没有撤退。

他看着那个白衣人,平静地问:

“你是‘主人’?”

白衣人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周围那二十三具过载的工程纸兵同时晃了晃。

“主人?”他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我只是主人的第七个学生。你可以叫我——白七。”

他顿了顿,补充道:

“白衣使中,排行第七。”

第七个学生。

白衣使中排行第七。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甲等下品的修为,只是第七。

那前面六个,是什么境界?

那个被称为“主人”的,又是什么境界?

“你派人袭击我三次。”陈默说,“死了两个杀手,废了一柄本命凶刀,丢了一枚摄魂珠碎片。”

他看着白七。

“现在亲自来,是想把损失找补回去?”

白七没有否认。

“轮回碎片在你身上。”他说,“主人想要那块碎片。我作为学生,自然要替主人分忧。”

他往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踏出的瞬间,整个工地的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陈默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脚下的泥土开始结出细密的霜花。

“把碎片交出来。”白七说,“我放你一条生路。”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七十二道雷光,从工地周围的黑暗中同时亮起。

那是七十二具甲等纸兵,按照石勇预先布置的位置,在工地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形成完整的包围圈。

每一具纸兵的掌心,都对准白七。

破妄雷符·压缩版。

七十二道。

白七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紫色雷光,脸上的笑意终于收敛了几分。

“……有意思。”他说,“纸人会放雷。还是阵列化的。”

他看着陈默。

“你比情报里说的,更有趣。”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同。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带着某种陈默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满意。

“这样更有意思。”白七说,“主人的容器,当然不能是废物。”

容器。

陈默的瞳孔猛然收缩。

但白七已经不给他思考的时间了。

他抬起右手,那枚漆黑的摄魂珠悬浮在掌心上方,缓缓旋转。

“摄魂珠里有两百四十道怨魂。”他说,“每一道都是我亲自收集、亲自炼化的。”

他顿了顿。

“她们生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人是自愿献祭的,有人不是。”

“但她们现在——”珠子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都是我的一部分。”

嗡——

刺耳的嗡鸣炸响。

两百四十道怨魂从摄魂珠中同时涌出,化作两百四十道扭曲的黑影,铺天盖地扑向四面八方。

七十二道破妄雷符在同一瞬间激发。

紫色的雷光与黑色的怨魂群在空中碰撞,炸开一圈又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冲击波所过之处,那些刚刚运来的松木板材碎成齑粉,地基沟渠里的暗红色液体被震得飞溅而起,落在陈默衣摆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洞。

雷光在消耗。

怨魂也在消耗。

每一道雷光命中一道怨魂,那怨魂就会惨叫着化为黑烟消散。但同时,也有一具纸兵的掌心光芒黯淡下去——破妄雷符的齐射需要充能,五息之内无法再次激发。

五息。

两百四十道怨魂,七十二道雷光。

一轮齐射,消灭了不到五十道怨魂。

还有将近两百道,正在从四面八方扑向工地中央的——

陈默。

“陈兄!”远处传来张清扬的嘶吼,他已经顾不上留守院子的命令,正在拼命往这边赶。

石勇也从东侧的埋伏点冲出,玄铁战斧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浑圆的弧线,将三道扑向陈默的怨魂拦腰斩断。

但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近两百道同时扑来的怨魂。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躲。

他只是低头看着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烫。

是那枚硬币。

三百年前某个“他”留下的、唯一存世的信物。

硬币滚烫得几乎要灼穿衣料。陈默将它取出,摊在掌心——

硬币表面,那些三百年岁月磨出的痕迹,此刻正在发光。

不是金色,不是紫色,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颜色。

那是透明的光。

像玻璃,像水晶,像没有任何杂质的——虚无。

“幽冥录”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前所未有的急促:

“检测到‘归墟之门’信标激活!信标来源:未知。信标目标:未知。信标能量等级:无法评估。”

“警告!此信标连接的存在——不属于此世!”

陈默来不及思考。

因为那些怨魂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最近的一道,距离他不到三尺。那是一道女子的怨魂,面目模糊,但轮廓依稀可辨——很年轻,死时不过二十出头。她伸出的手已经触及陈默的衣襟,指尖冰凉得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的铁器。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她自己停的。

是硬币上的透明光芒,触及她指尖的瞬间,她整个人——整道魂——都停住了。

那透明的光芒从硬币表面蔓延开来,像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轻轻缠住她的手腕。

她挣扎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陈默。

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泪。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的人,“我想回家……”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太多怨魂。

尸变的、索命的、复仇的、杀人的。

但他从没见过会流泪的怨魂。

会开口说“想回家”的怨魂。

“我来带你回家。”他说。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话音刚落,硬币上的透明光芒骤然暴涨。

那光芒蔓延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眨眼间就笼罩了那道年轻女子的怨魂,笼罩了她身后三道、十道、三十道怨魂——

笼罩了工地里所有还在扑来的近两百道怨魂。

它们全部停住了。

两百道黑影,悬浮在夜空中,一动不动。

像两百尊凝固的雕塑。

白七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摄魂珠。

珠子上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不是一道。

是无数道。

密密麻麻的裂纹,从珠子表面一直延伸到内部深处,延伸到那两百四十道怨魂原本寄居的空间。

“不可能……”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这是主人亲手炼的法器,怎么可能会——”

他抬起头。

那双漠然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

“你不是陈默。”他说,“你是……你是三百年前那个……”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陈默掌心的硬币,在这时彻底碎了。

不是炸裂,是融化。

融化成无数透明的、虚无的、仿佛根本不存在于世间的光点。

那些光点飘散开来,没入空中悬浮的两百道怨魂体内。

一道。

两道。

十道。

一百道。

两百道。

当最后一道光点没入最后一道怨魂体内时,那两百道黑影同时发出了一声叹息。

不是惨叫。

是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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