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放下糕(1/2)
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晓燕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没睡。她把补忆糕一笼一笼蒸好,晾凉,用油纸包成四方小包,整整齐齐码进藤条箱里。糕分七层,每层七块,四十九块,取七七之数。林月娥说,补忆如补天,得用足七七四十九日的功夫,少一日都不成。
晓燕没有四十九日。
她只有三天。
三天后,北京军区总医院要给陈默做“记忆康复评估”。评估结果如果是不良,院方就要把他转入长期疗养科——说得好听是疗养,说白了就是放弃治疗。罗医生电话里没明说,但晓燕听出来了。
所以这一趟,她必须去。
必须把陈默带回来。
藤条箱装好,晓燕直起腰,发现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
林月娥没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女儿。她没说话,慢慢走过来,把那根枣木拐杖放到晓燕手边。
“这个带上。”
晓燕低头看那拐杖。杖头磨得油亮,木纹被经年的手汗浸成深褐色,像上了釉的老瓷。
“妈,这是你……”
“妈二十三年攒下的脚力。”林月娥说,“替妈去北京,把陈默带回来。”
晓燕没接。
“妈不用拐杖怎么走路?”
“妈还有一条腿。”林月娥笑笑,皱纹挤得更深,“再说,店里还有念念。念念就是妈的小拐杖。”
她顿了顿,把拐杖往晓燕手里塞了塞。
“带上。妈当年用它走过长白山的雪窝子,去过三岔河的老渡口。它认路。”
晓燕握住那根杖。
枣木沉实,温润,像握着一截有体温的旧时光。
“哎。”她说。
后院的鸡叫了头遍。
晓燕推门出去时,念安已经醒了。
小姑娘穿着秋衣,光脚站在堂屋地上,怀里抱着那只旧布老虎——是林月娥前两天从长白山带回来的,说是鄂把头的外孙女做的,虎头歪歪扭扭,眼睛一大一小,针脚也不齐,但念安喜欢得很,睡觉都要搂着。
“妈妈,”念安仰着脸,“你去找爸爸?”
晓燕蹲下来,给女儿套上棉鞋。
“嗯。妈妈去接爸爸回家。”
“爸爸为什么不自己回来?”
晓燕顿了顿。
“爸爸……迷路了。妈妈去给他带路。”
念安点点头,像听懂了一样。她把布老虎往晓燕怀里一塞:“念念让大虫陪妈妈。大虫认得路。”
晓燕把那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塞进藤条箱,和补忆糕放在一起。
“好。”
念安又跑进里屋,窸窸窣窣翻了一阵,抱出卷画纸。
“这是念念新画的。”
画展开。
纸上是三个人。高的那个是爸爸,矮的那个是妈妈,中间那个扎两根羊角辫的是念念。三个人手牵手,站在一座挂了招牌的房子门口放风筝。风筝是燕子形的,尾巴拖得很长很长,一直画到纸边。
招牌上三个字歪歪扭扭:桂香斋。
“等爸爸回来,”念安指着画,“我们去放风筝。”
晓燕把画卷起来,小心放进藤条箱。
“好。”
林月娥拄着条板凳腿——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倚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念念,”她轻声说,“来,外婆抱。”
念安跑过去,扑进外婆怀里。林月娥搂着她,下巴抵着外孙女柔软的头发,眼睛却看着晓燕。
“去吧。”她说,“别回头。”
晓燕背起藤条箱,拄着那根枣木拐杖,推开门。
清晨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槐花将开未开的涩味。
她没有回头。
从省城到北京,火车要走十四个钟头。
晓燕买的硬卧,中铺,藤条箱塞不进架子底下,只好放在脚边。对面下铺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头看报纸,老太太剥橘子,橘子皮扔在小桌上,清香混着车厢里经年的烟味、方便面味、脚臭味,说不出的复杂。
晓燕靠着车窗,看窗外掠过的风景。田野、村庄、杨树林,灰扑扑的天,偶尔几只麻雀落在电线上,像五线谱上错落的音符。
她想起那年跟陈默一起去省城,坐的也是这趟车。那时还没提速,从老家到省城要晃六个钟头,两人买了站票,挤在车厢连接处。陈默怕她累,把行李垫在地上让她坐,自己站了一路。
那年她十九岁,梳两条麻花辫,穿母亲改的蓝布褂子。陈默说好看,她不信,追着问好看在哪儿。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好看就是好看,哪儿都好看。”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把仅有的五块钱都买了站台票送她上车,自己回厂里啃了三天窝头。
窗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晓燕擦了擦,没擦干净。
火车在锦州停了一刻钟。晓燕下车透气,月台上风大,把她头发吹乱了。
她正抬手拢头发,余光瞥见一个人。
那是个老人。七十出头,矮,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肩上搭着个蓝布褡裢。他站在月台柱子旁,没往车上挤,也没找人,就直直站着,看着车厢。
看的方向,正是晓燕所在的车窗。
晓燕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在省城临上车时,罗医生往她口袋里塞了张字条,只写四个字:“注意尾巴”。
她捏紧枣木拐杖,慢慢朝那老人走过去。
老人没躲,也没动。等她走近了,他开口,声音像老树皮刮过砂纸:
“林嫂的女儿?”
晓燕停住。
“你是谁?”
“鄂伦春人。”老人说,“你妈在滴水村住二十三年,给我送过十二年的药。”
晓燕手里的拐杖松了松。
她低头看那拐杖——杖头的纹路,和老人粗糙的大手,竟有几分相似的沧桑。
“您是……鄂把头?”
老人点头。
“你妈让你带的这拐杖,是我用老柞木给她做的。”他伸手摸了摸杖头,“她腿摔那年,我上山砍的料。二十三年前的事了。”
火车拉响汽笛。该上车了。
晓燕犹豫了一下:“您……”
“我跟你走一趟。”鄂把头提起褡裢,“你妈给我捎信,说你要去北京救当家的。北京我熟,那地方弯弯绕绕多,你一个人,走不明白。”
他走在前面,佝偻的背脊像一座风蚀了千年的山。
晓燕跟上。
火车重新开动。鄂把头坐在过道边座上,也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晓燕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握在手心,不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妈有没有跟你提过渡边真一这个人?”
晓燕摇头。
“那是1974年的事。”鄂把头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那年长白山雪大,封山封了四个月。开春我去北坡下套子,在林子里听见有人哼歌。”
他顿了顿。
“是个孩子。十一二岁,瘦得像把干柴,腿上被野猪咬了,肉都翻出来。他看见我,吓得直往后缩,说一口叽里咕噜的日本话。”
“日本遗孤?”晓燕问。
“嗯。他爹妈是战后留下的技术人员,死在雪崩里。他在林子里活了一个多月,啃树皮,喝雪水。”鄂把头低下头,“我把他背回滴水村,你妈给他洗伤口、换药,养了大半年。那孩子会画画,画得最好的是樱花。”
“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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