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放下糕(2/2)
“后来中日建交了,大使馆来人把他接走。临走他跪在你妈跟前,说长大了一定报恩。”鄂把头抬起眼,“他如今是东京大学的教授,专治脑袋的病。”
他看着晓燕:“你当家的那个病,他能治。”
车厢里静了片刻。
晓燕问:“他有药?”
“有。”鄂把头从褡裢里摸出个信封,“他寄来的。说这药叫‘归忆素’,能无损唤醒被抑制的记忆。日本做了五年临床试验,成了。”
他把信封放在小桌上。
“他还说,这药不要钱。只想问恩人一句话——你妈还恨不恨日本人。”
晓燕看着那个信封。
白底,竖格,右上角贴着樱花邮票。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收件人一栏,写着四个汉字:
林月娥亲启。
“您带这个来……”晓燕声音发涩,“是让我选?”
“是让你妈选。”鄂把头说,“这药是给你当家的用的。用不用,得林嫂点头。”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飞逝的白杨树。
“可你妈把这个交给你了。”
他指的是那根枣木拐杖。
“她让你替她走这一趟。那她选不了的事,也得你替她选。”
火车轰隆隆往前开。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平原尽头烧着一片橘红的晚霞,像打翻了胭脂缸。
晓燕把信封收进怀里,和那枚刻着“月”字的玉扣放在一起。
“我选不了。”她说。
鄂把头没说话。
“我妈恨了三十四年,恨渡边文雄,恨张明远,恨那些害她家破人亡的人。”晓燕看着窗外,“可她没恨那个孩子。她救了他,给他饭吃,教他写汉字。”
“那你自己呢?”鄂把头问,“你恨不恨日本人?”
晓燕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陈默要是醒不过来,念安就没有爸爸了。”
鄂把头点点头,没再问。
火车驶进隧道,车厢暗下来。黑暗里,老人的声音幽幽传来:
“你妈当年也说过一样的话。”
晓燕一怔。
“那孩子问她,‘林婶,你不恨日本人吗?’你妈说,‘恨。可你爸妈死的时候,你才六岁。六岁的娃,有啥错?’”
隧道尽了。光亮涌进来,照见老人脸上纵横的沟壑。
“那孩子哭了一夜。”鄂把头说,“第二天,他把画的那幅樱花,压在你妈枕头上。”
他没说那孩子叫什么。
但晓燕知道了。
渡边真一。
渡边文雄的儿子。
晓燕把那幅樱花画带到北京了。
这是她进病房前,临时从藤条箱底层翻出来的——鄂把头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画纸已经泛黄,折痕处起了毛边,但樱花还是当年的樱花,粉白的花瓣,疏疏落落,铺满半个纸面。
晓燕把画折好,放进陈默枕边。
他还在睡。
病床摇成半躺的姿势,床头立着监护仪,绿波一颤一颤。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胡茬冒了一茬青,没人刮。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卷了边。
晓燕在床边坐下。
她没说话,从藤条箱里取出那块补忆糕——最上头的那块,用桂花蜜画了只小燕子。
她把糕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等着。
病房里很静。窗外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暖气片咣当响了一声,是热水在管道里流过。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陈默动了动眼皮。
然后他睁开眼。
那双眼曾经多亮啊。在车间里修机器时亮,在灶台边给她打下手时亮,念安出生时,他在产房外熬了一宿,眼通红,可看见她推出来,还是亮。
现在不亮了。
像蒙了尘的灯,像结了一层薄冰的井。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你是?”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晓燕没答。她端起那块补忆糕,递到他面前。
“尝尝。”她说,“刚蒸的。”
陈默看着那块糕。
糕是玉白色的,半透明,表面那只小燕子用桂花蜜勾的,翅膀微微翘起,像要飞起来。
他接过糕,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咬了一小口。
咀嚼。
吞咽。
他停住了。
又咬了一口。
这回他嚼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喉结滚动,咽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晓燕。
“……这个味道,”他说,声音有些发颤,“我认识。”
晓燕的泪涌上来。
她忍着,没让它掉。
“认识就好。”她说,“认识就不怕了。”
窗外,北京的云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金红的霞光。
陈默看着那道霞光,又看看手里剩的半块糕。
“我叫……”他皱起眉,像在很用力地想,“我叫陈默。”
晓燕点头。
“你是……”
他看着她。
看着那张他忘了十几年的脸。
看着那双他曾在无数个夜里凝视的眼睛。
看着那个他欠了一辈子、这辈子都没还清的人。
“……燕儿。”
他轻轻叫了一声。
晓燕的泪,终于掉下来。
“哎。”她说。
陈默伸出手,笨拙地,像第一次学步的孩子。他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一下,两下。
“对不起。”他说,“我回来晚了。”
窗外,霞光铺满半个天空。
北京的四月初,桃花还没开。但病房里,有人心里的冰,开始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