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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补忆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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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娥的泪,终于落下来。

“哎。”她伸出颤抖的手,“念念,来,外婆抱抱。”

念安扑进她怀里,搂着她的脖子,像搂着失而复得的宝贝。

“外婆,你去哪儿了?”念安仰起小脸,“念念画了好多好多外婆。妈妈说你坐船去了很远的地方,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月娥搂着外孙女,声音哽咽:“外婆……外婆今天刚下船。”

“那你饿不饿?”念安认真地问,“妈妈做的糕可好吃了,念念也会做。外婆吃糕糕。”

林月娥笑了,泪流了满脸,笑容却是从心底透出来的亮。

“好,吃糕糕。”

晓燕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娘这一生,最骄傲的事,是生了你”。

她想,妈,我也是。

我这一生最骄傲的事,是做了你的女儿。

晚饭是林月娥做的。

灶台还是当年的灶台,锅还是当年的铁锅,老太太往灶前一站,腰好像也没那么佝偻了。韩春在旁边打下手,眼睛红红的,切葱时把手指切了个口子,贴创可贴时还在傻笑。

“笑什么?”小梅问他。

韩春说:“林大娘回来了,我姐有妈了。”

小梅愣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

晓燕在灶台边给母亲递盐罐。林月娥接了,尝了尝锅里的汤,又加了一小撮。

“陈默那边,”她忽然说,“他的事妈听说了。”

晓燕的手顿了一下。

“罗玉芬给我打的电话。”林月娥没回头,声音平静,“她说陈默别的都记得,就是不记得1983年以后的事。问她怎么办,她说你正在做‘补忆糕’。”

“嗯。”

“方子不全?”

“不全。”晓燕说,“缺一味。”

“知道缺哪味吗?”

晓燕摇头。

林月娥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女儿。

“补忆糕,是林家祖传的最后一道点心。”她说,“你太爷爷传给你外公,你外公还没传给我,人就没了。我只知道个名字,没做过。”

她顿了顿。

“但妈知道,这糕为什么叫‘补忆糕’。”

晓燕等着。

“人这辈子,有些事太疼了,脑子记不住,心会替它记着。”林月娥按了按自己心口,“陈默不记得你了,不是他不想记,是他的心替他做了主——那些年太苦了,苦到他承受不住,就把记忆封起来了。”

“那怎么解开?”

“不是解开。”林月娥摇头,“是补上。把他封起来的那些记忆,一点一点补回去。不用急,不能催,就像补一件传了几代的老瓷器——不能拿现成的胶糊上,得用糯米汤调老瓷粉,细细地描,慢慢等它干。”

她看着女儿。

“燕儿,你愿意等吗?”

晓燕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这双手和过多少面,包过多少馅,烤过多少点心,她数不清了。可这双手,从没握过陈默的手——从三岔河回来以后,他们还没见过面。

“我愿意。”她说。

林月娥点点头。

“那就做糕。”她转身,重新拿起锅铲,“缺的那一味,妈想,不是什么珍奇药材,是陈默自己的意愿。他愿不愿意想起来,愿不愿意回到你身边,愿不愿意面对那些他逃避了二十多年的记忆。”

“可他现在不记得我……”

“不记得你,可他认得你。”林月娥声音很轻,“他昏迷时喊的不是别的,是你的名字。”

晓燕怔住了。

“罗玉芬电话里说的。”林月娥背对着女儿,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喊‘燕儿,对不起’。喊了十七遍。”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晓燕看着母亲的背影,那个曾经挺拔如松的背影,如今佝偻得像一张拉满了又松开的弓。

她忽然明白了。

母亲这二十三年,不是躲,是在等她。

等她长大,等她成家,等她学会做林家所有的点心,等她遇到那道补不齐的糕——

然后回来,告诉她:

你愿意等,他就值得等。

“妈。”晓燕轻声说。

“嗯?”

“谢谢你还活着。”

林月娥没有回头。

但晓燕看见,母亲握着锅铲的手,在微微颤抖。

窗外,夜色四合。省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桂香斋”后厨的灯,亮到很晚很晚。

灯下,林月娥教晓燕揉面。老面和新面按三比七兑,加碱,加糖,加一点盐。水要分三次下,揉到手光、面光、盆光。

“你揉面时在想什么?”林月娥问。

晓燕想了想:“在想陈默。”

“想他的好,还是想他的坏?”

“都想。”晓燕说,“想他好的时候,面就软了。想他坏的时候,面就硬了。最后和出来,不软不硬,刚刚好。”

林月娥点点头。

“这就是补忆糕的面。”她说,“不软不硬,刚刚好。”

她接过面团,在案板上揉了几下,分成小块,擀成皮。

“馅呢?”晓燕问。

“馅是甜的。”林月娥说,“只能是甜的。人生已经够苦了,补忆的时候,得加点甜头。”

她从柜子里取出个陶罐,打开,里面是陈了三年的桂花蜜。

“这蜜是妈今年清明前做的。”她舀了一勺,淋在面皮上,“想着你总有一天会用上。”

蜜汁渗进面皮,泛起琥珀色的光泽。

晓燕低下头,继续擀皮。

面皮一张张擀好,馅料一勺勺填进去,封口,塑形,上笼。

蒸笼架在灶上,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母女俩的脸。

念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趴在厨房门口,歪着头看着。

“外婆,妈妈,”她小声问,“糕糕做好了吗?”

“快了。”林月娥回头,笑着冲外孙女招手,“念念来,外婆教你认火候。”

念安跑过来,趴在灶台边,认真地盯着蒸笼底下的火苗。

“火小了,糕不熟。”林月娥指着炉膛,“火大了,糕皮会裂。要不大不小,刚刚好。”

“刚刚好。”念安重复了一遍。

“对。”林月娥摸摸外孙女柔软的头发,“人这一辈子,最难的就是‘刚刚好’。”

她看着晓燕。

晓燕也看着她。

蒸笼里的水汽越来越浓,糕的香气开始飘散出来。

那是麦香,蜜香,还有岁月沉淀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回家的味道。

补忆糕的第一笼,在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夜晚,蒸熟了。

林月娥夹起一块,吹了吹,递给女儿。

“尝尝。”她说,“看看还缺什么。”

晓燕咬了一口。

糕软糯香甜,馅润而不腻,火候刚刚好。

可她知道,还缺一味。

缺那个在千里之外的病床上,还记不记得她名字的人。

她把糕咽下去,对母亲笑了笑。

“好吃。”她说,“妈做的,什么都好吃。”

林月娥看着女儿,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着“桂香斋”的黑漆招牌。

招牌还是那样挂着。

正不正的,早没人计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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