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老渡口(2/2)
“为什么还报复?”张明远苦笑,“不是报复。是不甘心。”
他看着河水,声音越来越低。
“三十四年了。从二十六岁到六十岁,我想过一千种一万种可能。想过她当年为什么离开,想过她有没有恨过我,想过她这三十四年是怎么过的。我升官,发财,娶妻,生子,爬到这个位置,什么都有了。可每年清明,我还是得来三岔河。”
“来这儿干坐着。从清早坐到黄昏,看着这条河。你娘当年就在这儿等我,说‘你回来,咱们就成亲’。我等了三十四年,她才告诉我——别等了。”
他低下头。
“我不想等的。可是没办法。”
河面起了风。涟漪荡开,一圈一圈,消失在雾里。
晓燕把那张照片揣进怀里,和玉扣放在一起。
“我妈,”她说,“这二十三年,一直在研究解药。”
“解药?”
“‘鲜17’的解药。”晓燕看着张明远脸上那些斑,“你投给三岔河的水源,剂量控制得很低,不会立刻死人。你本意不是杀人,是引我来。”
张明远没否认。
“可你不知道,我妈二十年前就开始在这镇上布另一个局。”晓燕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沈念梅连夜抄来的,“这批中毒病人的血液样本里,检测出了一种‘唤醒剂’。它和‘鲜17’结合后,不会致病,反而能激活人体对辐射的免疫力。”
“我妈给全镇人下了二十年的解药。在你的毒来之前。”
张明远怔住了。
“她……”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她没恨你。”晓燕把那张纸折好,收回怀里,“她只是在等。等你想明白,等你回头,等你有一天发现——你这一辈子,最放不下的不是林家的方子,不是权势地位,是她。”
她站起身,低头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你来了。可你来的方式,是把毒下在她的故乡。”
张明远的脸,惨白如纸。
“那年北大荒的河边,”晓燕说,“你说等你回来。我妈等了,可你回来了吗?”
她顿了顿。
“你回来了。带着渡边文雄的黄金,带着‘饕餮计划’,带着三十四年没解开的误会。”
“可这误会,是你自己选的。”
张明远佝偻着腰,像被抽去了脊骨。他看着河水,不说话。
很久很久。
久到雾散尽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在水面上铺了层碎金。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叶:
“你娘……还活着吗?”
晓燕没答。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刻着“念”字的玉扣,放在栈桥的木桩上。
“她活着。”晓燕说,“在我心里。”
张明远看着那枚玉扣。日光照在上头,羊脂白玉泛着温润的光。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玉扣的边缘——
枪响了。
晓燕没听见枪声。她只看见张明远往前一栽,胸口炸开一朵血花。血溅在玉扣上,把“念”字染成殷红。
第二枪。
张明远转过身,把她扑倒在栈桥上。
子弹从他后背钻进去,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他的身体重重压下来,血从嘴里涌出,淌在晓燕脸上,热得烫人。
第三枪。
他抖了一下,不动了。
远处河滩上,一个穿黑色作训服的男人扔掉狙击枪,转身消失在柳林里。
晓燕推开张明远,跪在血泊里。
他还没死。眼睛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嘴唇翕动,像在说什么。
晓燕俯下身,把耳朵凑近他嘴边。
“……那年……”
他咳出一口血。
“……我其实回来了……”
他看着她。不,是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月娥……我……”
手垂下去。
玉扣从他掌心滑落,滚到栈桥边缘,停了片刻,然后掉进河里。
水花溅起,涟漪一圈圈荡开。
晓燕跪在血泊里,抱着张明远渐凉的身体,一动不动。
太阳升起来了。金光铺满河面。
老渡口的木桩上,还放着她带来的食盒。盒里的还乡酥还剩两块,酥皮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河水流着。
水鸟叫着。
远处传来沈念梅撕心裂肺的哭喊。
晓燕慢慢站起来。她走到栈桥边,看着河水。
玉扣沉下去了,看不见了。
她从怀里摸出母亲那枚刻着“月”字的玉扣,还有那张1989年的照片,还有昨夜沈念梅给她的信,还有二十三年来母亲从未说出口、却写进每一道点心里的——
回家。
她把所有东西收好,贴着心口放着。
然后转身,朝镇上走去。
身后,老渡口还是那个老渡口。
河水还在流。
只是从今往后,再没有人等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