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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老渡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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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的清晨来得迟。

五点半了,天还是青灰色的,像一块没烧透的炭。三岔河老渡口的木栈桥朽了大半,剩下的几根桩子歪歪斜斜戳在水里,上面结着薄冰。冰面反射出惨淡的天光,冷冷清清,让人想起早年间渡船还在时,那些挑担子的、赶牲口的、回娘家的媳妇们,在此处候船的光景。

如今船没了,渡口也废了。

只有河水还在流。

晓燕站在栈桥尽头,怀里抱着个食盒。食盒是昨夜从镇上老杨家借的,楠木胎子,黑漆面,描着金边喜字——人家的嫁妆,二十多年没动过了。她擦了半宿,把灰擦干净了,那喜字还是褪了色,只剩个模模糊糊的红影子。

河上起了雾,对岸的柳树林子影影绰绰。

六点差一刻,雾里走出个人来。

张明远没带随从。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中山装,头发比照片上白得多,几乎是全白了,梳得还整齐,但右边那一绺总翘着,压不下去。他脸上多了些东西——不是皱纹,是斑。褐色的,边缘不规则,从右眼眶下方一直蔓延到下颌,像褪色了的旧胎记。

晓燕想起沈念梅说,“鲜17”的慢性中毒症状之一,就是皮肤色素沉着。

他也中毒了。不是三天,不是三个月,是经年累月。

自己投的毒,自己喝。

张明远走得不快。栈桥的木板上结着霜,他每一步都很小心,皮鞋底蹭着木板,嚓、嚓、嚓,像钟摆。走到离晓燕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了。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

他的目光落在晓燕怀里的食盒上,停住。

“什么点心?”

“还乡酥。”晓燕把食盒放在栈桥的木桩上,打开盖子。

雾气涌进食盒,在酥皮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七层酥,五味馅。烤得金黄的酥皮层层绽开,像秋日将谢未谢的菊。酸、甜、苦、辣、咸,五种气味混在一起,又被冷雾压住,形成一种极幽微的、复杂到无法形容的香。

不是闻的,是尝的。香气钻进鼻腔,在舌尖化开,直抵喉咙深处。

张明远没动。

他看着那碟还乡酥,看了很久。

久到雾散了些,久到河面起了细密的涟漪,久到远处传来一声不知名的水鸟的啼鸣。

然后他伸出手。

那手在抖。手指修长,保养得很好,但此刻像风中的枯叶。他拿起一块酥,没有吃,只是托在掌心,翻过来,覆过去,看那七层酥皮,看那五味馅心。

“你娘……”他开口,嗓子哑得像二十年没说过话,“你娘做这个,要用陈三年的猪油。她说新油太躁,抢味儿。”

晓燕没应。

“还要用井华水。三伏天太阳出来前打的第一桶,三九天夜里最冷时挑的那担。她说这样的水性情最稳,不急不缓。”他顿了顿,“她还说……”

他没说下去。

酥在他掌心碎了。酥皮簌簌落下,露出里头琥珀色的馅心。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片狼藉,忽然笑了一下。

“我忘了。”他说,“忘了三十四年了。”

晓燕把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吧。”她说,“凉了就不酥了。”

张明远把那块碎了的酥送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喉结滚动,咽下去。然后他闭上眼,一动不动。

河风吹过,把他右边那绺总翘着的头发吹得更乱。

他没理。

“是这味道。”他闭着眼说,“一九六五年秋天,她从食堂偷了半斤面粉,在知青点的灶台上给我烙了一张饼。没有馅,没有油,烤糊了,黑乎乎的。她说,‘你生日,没东西给你做长寿面,将就吃这个。’”

他睁开眼,看着晓燕。

“那张饼,也是这个味道。”

晓燕攥紧了食盒边缘。

“那年她许了个愿。”张明远望着河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说将来有条件了,开个点心铺子。铺子名叫‘还乡’。不卖贵东西,就卖给那些想家又回不去的人吃。”

他转过头,看着晓燕。

“铺子开成了?”

“开成了。”晓燕说,“省城城东,‘桂香斋’。”

张明远点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恭喜”。他只是又拿起一块还乡酥,这次吃得慢些,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什么极贵重的东西。

“你娘……葬在哪儿?”他问。

晓燕没答。

张明远也不追问。他把那块酥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忽然说:

“那年你娘假死,我知道。”

晓燕一震。

“1992年正月十六,省城土地庙。你娘用七星续命灯救你,灯燃尽,人也没了。”他顿了顿,“可那灯灭的时候,我的人就在庙外。他们说,赵致远的妻子罗玉芬也在,可最后收殓你娘尸身的,不是罗玉芬,是个不认识的女人。”

他看向晓燕:“那个姓沈的木匠,腿是1969年冬天废的。那年我带人去赵家村搜‘敌特’,有人报信说村里藏了林月娥。我没找着她,只烧了半个村子。那木匠为了救你娘,被塌下的房梁砸断腿。”

“二十三年来,我一直在查你娘到底死没死。”张明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查到她收了个关门弟子,查到那弟子嫁到三岔河,查到姓沈的木匠就是三岔河人。可我查不到她本人在哪儿。”

他看着晓燕:“你知道为什么吗?”

晓燕摇头。

“因为我也在这儿。”张明远指了指脚下的土地,“三岔河,你外婆的坟。我每年清明都来,来给她扫墓。”

晓燕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挖开了我外婆的坟。”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

“那不是你外婆的坟。”张明远摇头,“那是口空棺。你外婆1968年就迁走了,葬在长白山脚下。你娘没告诉你。”

他从怀里摸出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递给晓燕。

“你外婆的骨灰,你娘托人带信让我找着的。她说,林家欠张家的,用一条命还。祖宗的债,到她这儿清。她不恨我了,也不想再见我了。”

他顿了顿:“让我以后别找了。”

晓燕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母亲年轻时,坐在三岔河老渡口的栈桥上,背后是茫茫河水,笑得云淡风轻。

照片背面一行字,是母亲的笔迹:

“明远:别找了。好好活着。月娥,1989年春。”

1989年。那时晓燕已经六岁。母亲从没提起过这封信,也没说过她还见过张明远。

张明远说:“1989年我来三岔河,没见着你娘,只收到这张照片。那以后,我就没再找过她。”

“那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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