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双全糕秘(1/2)
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省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桂香斋”新漆的招牌上,顷刻就化了,留下深色的水渍,像眼泪。
新店开在城东的老商业街,门脸三间,后头带个小院。房子原是周大海名下的产业,查封拍卖时,晓燕用“冰心诀”的配方专利作抵押,从银行贷了款,硬是抢了下来。知情人都说晦气,她却不在意——有些债,就得在欠债人的地盘上讨。
店里还没正式营业,只在门口挂了试营业的牌子。早晨七点,晓燕系着围裙站在白案前,手里揉着一团面。孕吐从三个月开始就没停过,这会儿胃里又翻腾起来,她扶着案板缓了缓,咽下嘴里泛起的酸水。
韩春从后厨探出头:“姐,你别动手了,我来。”
“不用。”晓燕继续揉面,“这点活儿累不着。”
面是昨晚就发上的老面,兑了新鲜面粉,三揉三醒,这会儿韧劲正好。她要做的“双全糕”,是照着杨永年图谱里安胎方子改良的——茯苓、山药、莲子磨粉和面,中间夹一层用黑芝麻、核桃、红枣调成的馅,最上头撒一层薄薄的糖霜,蒸出来白白胖胖,像雪里绽开的梅花。
糕刚上笼,门外风铃响了。进来个穿警服的中年人,四十来岁,国字脸,眉间有道深深的竖纹,像总皱着眉。
“林晓燕同志?”他出示证件,“市局刑侦支队,肖劲松。找你了解点情况。”
晓燕擦了擦手:“肖队长请坐。”
两人在店堂的八仙桌旁坐下。肖劲松从公文包里取出个笔记本,却不急着打开,先打量了一圈店面:“你这店……原先是周大海的仓库吧?”
“是。”
“不怕晦气?”
“晦气是人带来的。”晓燕倒了杯热茶推过去,“人干净了,地方就干净了。”
肖劲松看了她一眼,低头翻开笔记本:“陈默的案子,局里很重视。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晓燕的手在围裙下攥紧了,面上却平静:“您问。”
“陈默交代,他四年前是奉命打入‘老饕会’的卧底,代号‘寒梅’。上级联络人叫赵致远,是省防疫站的前站长。这个赵致远,十年前因实验室事故去世,官方结论是意外。但陈默说,赵致远的死是灭口——因为他发现了‘鲜17’的实验还在继续。”
晓燕想起罗医生提起丈夫时的眼神。赵致远,罗玉芬的丈夫。
“陈默的卧底身份,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公开?”
“因为赵致远死后,陈默就成了断线的风筝。”肖劲松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他的档案被列为绝密,知情人都调离了。这四年,他只能靠自己周旋。直到最近,我们重启调查,才从国安的老档案里翻出他的身份。”
“那他……会被判刑吗?”
“看情况。”肖劲松顿了顿,“他在卧底期间,确实参与了一些违法活动。虽然是被迫的,但法律上……很难完全免责。”
晓燕沉默地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水汽蒸上来,模糊了她的眼。
肖劲松又从包里取出个牛皮纸袋,推到晓燕面前:“这是从周大海一处秘密住宅搜出来的。里面有样东西……你最好看看。”
晓燕打开纸袋。里面是几本日文实验记录,最上头是个信封。抽出信封里的东西——是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陈默穿着中山装,站在一株樱花树下。旁边是个穿和服的女子,二十出头,眉眼温婉,嘴角噙着浅浅的笑。两人肩并肩,看起来……很般配。
照片背面写着两行字。一行日文,一行中文翻译:“昭和五十八年春,于京都岚山。吾爱文雄。”
晓燕的手开始抖。昭和五十八年,是1983年。那时她和陈默已经结婚两年了。
“这个女子,”肖劲松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中文名苏曼,日文名渡边美穗。她是渡边文雄——也就是杜文礼——的侄女。八三年,陈默随省轻工厅考察团去日本,在京都认识了苏曼。根据陈默的交代,苏曼是他后来的联络人之一,也是……他在日本的掩护身份的妻子。”
“妻子?”晓燕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为了潜伏需要,他在日本有另一个身份:渡边文雄的助手,化名陈文雄。和苏曼是名义上的夫妻,但……”
“但什么?”
肖劲松避开她的目光:“但据苏曼向日本警方提供的证词,她和陈默……有事实婚姻关系。八五年,她曾为他流产过一个孩子。”
店堂里静得可怕。笼屉里的水沸了,蒸汽顶着盖子噗噗响,像谁的心跳,又急又乱。
晓燕慢慢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关了火,揭开笼屉。热气“轰”地扑上来,熏得她眼睛疼。笼屉里的双全糕已经蒸好了,白白胖胖的,冒着诱人的香气。
她拿起一块糕,烫,忍着。咬了一口。软糯,香甜,茯苓的清香混着芝麻的醇厚,在舌尖化开。
可她却尝不出味道。只觉得喉咙发紧,胃里又开始翻腾。
“林同志,”肖劲松也站起来,“这些情况,本来不该现在告诉你。但陈默要求……他想见你一面。有些话,想当面说。”
“不见。”晓燕背对着他,“您帮我带句话:孩子我会生下来,取名念安。但我和他,到此为止。”
肖劲松叹了口气,收起东西:“那……照片你留着吧。或许有一天,你会想听听他的解释。”
他走了。风铃又响了响,门关上,带进一股冷风。
晓燕站在灶台前,看着手里的半块糕。糕还是温热的,可她的手已经凉透了。
韩春从后厨出来,看见她这样,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默默地把笼屉里的糕捡出来,晾在竹筛上。
“姐,”他小声说,“罗医生今天没来。”
罗医生原本答应每天来给晓燕诊脉。可昨天就没来,今天也没见人影。
晓燕想起那张照片。苏曼的眉眼,和罗医生确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笑起来时,嘴角那个浅浅的梨涡。
她猛地转身:“我去趟土地庙。”
“我陪你!”
“不用。你看店。”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晓燕裹紧棉袄,踏着雪往城南走。五个多月的身子,走路已经有些笨拙了。她走得很慢,手时不时护着小腹——那里头的小东西,今天格外安静,像知道母亲心情不好似的。
土地庙还是老样子,破败,冷清。庙后的古井边,站着个人。
不是罗医生。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穿着藏青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那张脸,和照片上的苏曼有七八分像,只是老了,皱纹深了,眼神也冷了。
“林晓燕?”老太太开口,是带着口音的普通话。
“您是?”
“苏曼的母亲,渡边和子。”老太太看着她,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过她的脸,“也是陈默的……岳母。”
晓燕觉得脚下的雪地都在晃。她扶住井沿,冰凉的青石硌得手心发疼。
“陈默和我女儿,八三年在京都成亲。”渡边和子慢慢说,“有婚书,有证人。八五年,美穗怀了他的孩子,三个月时流产了。医生说,是长期接触有害物质导致的——陈默那时候,已经在帮文雄做事了。”
“您跟我说这些……”
“因为美穗快死了。”老太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鲜17’的毒,她身体里也有。陈默偷出来的解毒配方不全,救不了她。罗玉芬——也就是赵致远的妻子——说她有办法,但需要‘冰心诀’的全谱,还有……制药人的心头血。”
她盯着晓燕的小腹:“你怀着他的孩子。孩子的脐带血,是药引。”
晓燕护住肚子,往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这要求过分。”渡边和子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一本泛黄的日记,“这是美穗的日记。里面记录了陈默这些年的所有事——他怎么被迫加入‘老饕会’,怎么周旋,怎么痛苦,怎么……一直想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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