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双全糕秘(2/2)
她把日记放在井台上:“我不求你原谅他。只求你……救救美穗。她今年才三十二岁。”
老太太鞠了一躬,转身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晓燕站在井边,看着那本日记。封面是樱花图案的,边角都磨毛了。她伸出手,又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
最终,她还是翻开了。
第一页是八三年四月五日:“今日在岚山见到陈君。他穿中山装的样子,真好看。他说他是中国来的点心师傅,我不信——哪有点心师傅的手上有那么多茧,眼神那么锐利……”
往后翻,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记录着陈默在日本的点点滴滴:他学日语的笨拙,他做中国点心给邻居品尝,他深夜独自抽烟的背影……
八五年三月:“陈君今天很消沉。问他,他说梦见故乡的妻子了。我说,那你去见她啊。他摇头,说见了,就害了她。”
八七年十月:“大伯(渡边文雄)让陈君回国,说有重要任务。陈君不肯,大伯就用我的性命威胁。陈君妥协了。临走前那晚,他抱着我哭,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她。”
最后一页是今年九月:“陈君被捕了。也好,这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到头了。只是我的病……怕是等不到他出来了。妈妈说,中国有个叫林晓燕的女人,或许能救我。可我怎么开得了口?她也是受害者啊……”
日记到这里断了。后面是空白页。
晓燕合上日记,抬起头。雪越下越大了,漫天飞舞的雪花,像谁撕碎了的信纸,一片一片,落得无声无息。
井口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是那个苍老的声音:“姑娘,月圆之夜快到了。”
晓燕走到井边,往下看。井底深处,那点熟悉的荧光还在。
“老人家,”她问,“‘终极解药’的配方,真的需要脐带血吗?”
井底沉默了很久。然后老人说:“需要活人的心头精血。未出生的孩子的脐带血,是最纯净的,药效最好。但取血之法……凶险。一不小心,母子俱损。”
“如果用我的血呢?”
“你寒气入骨,血里带着阴毒,不行。”
晓燕摸着肚子。那里头的小生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轻轻踢了她一下。
一下,又一下。像在说:我在,我在这儿。
她想起陈默托肖队长带的话:“孩子取名念安,无论男女。”
念安。念你平安。
也念我,余生能否心安。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化了,流下来,像眼泪。
她对着井底说:“月圆之夜,我下来取配方。至于用不用脐带血……让我再想想。”
井底老人叹了口气:“痴儿。都是痴儿。”
晓燕转身离开土地庙。走到庙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古井静默地立在那里,井口的青石板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
像一块无字的碑。
埋葬着过去的秘密。
也等待着未来的抉择。
她慢慢走回城里。雪还在下,街道两旁的屋檐下,已经有小孩在堆雪人,笑声清脆。
路过新开的“桂香斋”时,她看见韩春正在门口扫雪。看见她,小伙子放下扫帚跑过来:“姐,罗医生来了,在店里等你。”
晓燕顿了顿,点点头。
推门进店,暖气扑面而来。罗医生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一碟刚蒸好的双全糕。
看见晓燕,她站起身,眼神复杂:“晓燕,我……”
“您不用说。”晓燕解下围裙,“苏曼的事,我知道了。”
罗医生的脸唰地白了:“她妈妈找你了?”
“嗯。”晓燕坐下,拿起一块糕,“您早就知道,是不是?知道陈默在日本有妻子,知道苏曼中毒,知道需要脐带血……”
“我是最近才知道的!”罗医生急道,“苏曼一直瞒着我,直到病重才说实话。晓燕,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更没想过伤害孩子……”
“那您今天来,是替她求情的?”
罗医生沉默了。良久,她才低声说:“我是医生。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我做不到。但我也知道,这要求有多残忍。”
她从包里取出个针盒:“这是我丈夫留下的。他说,如果有一天,‘鲜17’的毒扩散了,这里面有最后的解药方子。但他也警告过,这方子……要用至亲之人的血做引。”
她打开针盒。里面没有针,只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纸已经黄得发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最上头一行是:“冰心诀补全篇——脐血引,寒英主,三十六月火候足。成则可解百毒,但制药人需以命换命,慎之慎之。”
晓燕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也笑得释然。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杨老留白雪莲,您丈夫留下警告,都是在等这一天——等一个怀着孩子、又会做‘冰心诀’的人出现。”
她抬起眼,看着罗医生:“您说,这是命吗?”
罗医生泪流满面,说不出话。
店外,雪还在下。风卷着雪花,打在玻璃窗上,沙沙地响。
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诉说着同一个故事:
关于爱,关于背叛,关于原谅。
关于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可能就要承担起救赎的重担。
晓燕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抚摸着。
那里头的小生命,又踢了她一下。
这次,踢得很重,很有力。
像在说:
别怕。
我陪着你。
我们一起,把这条路走下去。
走到黑,走到亮。
走到雪停,走到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