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劫灰余味(1/2)
桂花走的时候,天已大亮。晓燕把身上最后三十块钱塞给她,那是准备买展会装饰用的彩绸钱。桂花攥着那卷毛票,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想跪,被晓燕死死托住了。
“使不得,”晓燕嗓子发紧,“先救人。你男人的事,我们记心里了。”
送走桂花,回头看见顾知行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
“谭先生给的,”他递过来,“说品鉴会改了规矩,每个参展单位要交‘特别保障金’,三百块。不交的,展位取消。”
三百!晓燕眼前一黑。她把家底都掏给桂花了,连下个月买面粉的钱都凑不出来。
“这是故意刁难,”顾知行推推眼镜,“我刚打听了,别的参展单位都没接到通知。”
晓燕扶着楼梯栏杆,慢慢坐下。春和楼早起炸油条的油烟味飘上来,混着隔壁澡堂子锅炉房的煤烟味儿,呛得人想咳嗽。她看着自己这双手——掌心有茧,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揉面留下的印记。这双手能做出“百鸟朝凤”,能复原“三牲酥”,却挣不来三百块救急钱。
“我这儿还有点……”顾知行掏口袋。
“不行。”晓燕打断他,“顾大哥,你帮我的够多了。这钱我不能要。”
两人正僵着,楼下传来金掌柜的吆喝声:“林同志!电话!”
电话是孙建国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什么嘈杂地方:“晓燕,桂花男人的尸首找到了。”
晓燕心一紧:“在哪儿?”
“西郊废砖窑。人……已经不成样子了。法医初步看,是先被打昏,再扔进火场的。”孙建国顿了顿,“我们在现场找到一个工作证,不是桂花男人的,是‘荣昌行’仓库一个保安的。证上照片被撕了,但编号还在——我已经让人查了。”
“还有,”孙建国声音更低,“桂花说的那批‘民俗工艺品’,消防队清理火场时发现了几件残骸。不是工艺品,是……佛头。石刻的,年代不浅。”
晓燕手心冒汗:“走私文物?”
“八九不离十。更蹊跷的是,仓库角落有个暗窖,里头堆着不少坛坛罐罐,大部分烧毁了,但有一个陶坛没破,里头装的东西……你绝对猜不到。”
“什么?”
“味噌。日本味噌。坛子标签是日文,生产日期是昭和十七年——一九四二年。”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人声,孙建国匆匆说了句“回头细说”就挂了。
晓燕握着话筒,站在春和楼账房里,浑身发冷。一九四二年的日本味噌,藏在走私文物的仓库里,一场蹊跷的大火……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打转,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图,却让人脊背发凉。
回到楼上,她把情况说了。关老九猛地站起来:“一九四二年……那不就是日本人还在的时候?这味噌怎么会留在省城?”
陈师傅沉吟着:“当年日军司令部在城西,有个给军官做饭的料理班。日本投降时走得急,有些东西没带走。我听说后来有人去那儿扒拉,弄出不少罐头、调料……”
“可这是味噌,”顾知行说,“不是军粮罐头。谁会特意保存四十年?”
“除非,”晓燕慢慢说,“这味噌不是普通的味噌。”
她忽然想起母亲笔记里提过一嘴,说抗战时城里有过一家日本料理店,老板是个中国通,店里有种特制的“八年味噌”,说是用特殊方法陈酿,时间越久越金贵。后来店没了,那些味噌也不知所踪。
“我去看看那个仓库。”晓燕说。
“不行!”顾知行拦住,“太危险了。火场还没清理完,再说‘荣昌行’的人肯定盯着。”
“正因为盯着,才得去。”晓燕穿上外衣,“他们放这把火,就是想毁掉证据。咱们不去,那些烧剩的东西,说不定明天就‘清理’干净了。”
最后是四个人一起去的:晓燕、顾知行,加上关老九和陈师傅——俩老头说他们眼神好,能看出门道。韩春留在春和楼守着点心。
西郊仓库在一片荒地里,离老铁路线不远。火是扑灭了,但焦糊味儿还浓得呛人。三间砖房烧塌了两间,剩下那间也熏得乌黑,房梁歪斜着,随时要倒的样子。
消防队的人已经撤了,只留了两个看守的。孙建国打过招呼,放他们进去了。
现场比想象的更惨。满地黑水和灰烬,踩上去噗嗤噗嗤响。烧焦的货架东倒西歪,隐约能看出原本堆着麻袋、木箱。空气里有股奇怪的混合气味——焦木头的苦,化学品的刺鼻,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酱油发酵过头的腥气。
“在这儿。”顾知行指着一个角落。
那里有几尊石雕残骸,半截佛头滚在灰里,眉眼还依稀可辨。旁边是个塌了半边的地窖口,顺着台阶下去,空间不大,但四壁抹了水泥,显然是特意修的。
地窖里堆着几十个陶坛,大部分烧裂了,里头的东西流了一地,结成黑乎乎的硬块。只有角落里一个坛子完好,坛身用稻草绳捆着,贴着张泛黄的纸签,日文墨迹已模糊,但“昭和十七年”几个字还认得清。
晓燕小心地抱起坛子,入手沉甸甸的。揭开泥封,一股复杂的味道冲出来——不全是味噌的豆香,还混着某种陈年木料的气息,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药味?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送进嘴里。咸,鲜,醇厚,但尾调确实有股难以言喻的苦,像某种草药。
“这不是普通的味噌,”陈师傅也尝了一点,“里头加了别的东西。”
关老九举着马灯在地窖里仔细照,忽然“咦”了一声。他在墙角扒拉出一块烧焦的木板,板上钉着个铁皮盒子,盒子已经变形,但锁扣还能打开。
里头是几本账册,纸质焦脆,一碰就掉渣。顾知行小心地翻看,大部分字迹都糊了,但有几页还能辨认——“甲辰年三月初七,收青州石佛一尊,价八十圆”;“丙午年腊月,出渤海黑釉碗十二件,得港币三千”……
“文物走私的账。”顾知行脸色凝重,“时间跨度很长,最早能追溯到民国。”
翻到最后一本,扉页上有个模糊的印章。晓燕凑近了看,是个圆章,中间图案……正是那个压扁的寿桃!
“老饕会。”她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看守在外头喊:“谁?!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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