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劫灰余味(2/2)
几个人慌忙往上跑。刚出地窖口,就看见两个黑影翻墙跑了,看守追了出去。地上扔着个布包,还在冒烟。
“炸药!”顾知行一把推开晓燕。
关老九眼疾手快,抓起布包就往远处扔。布包在半空划了道弧线,落进远处的臭水沟里,“噗通”一声闷响,没炸。
几个人惊魂未定,看守气喘吁吁跑回来:“没追上……那俩兔崽子熟门熟路!”
晓燕看着那沟,又看看手里的味噌坛子。对方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来彻底毁掉这里的。如果不是他们恰好在这儿,这坛子,这些账本,今晚就会化成灰烬。
回到春和楼,天已擦黑。金掌柜在门口急得转圈:“哎呦可回来了!下午文化局来了两个人,说是要‘检查参展作品食品安全’,非要进白案间。韩春那小子拦着不让,差点打起来!”
冲上楼,白案间门锁着,韩春像尊门神似的堵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看见晓燕,才松了口气:“姐,东西都全乎。”
晓燕检查了一遍。“百鸟朝凤酥”在特制保温箱里安然无恙,“三牲酥”用油纸包得严实,昨天试做的“地火乾坤包”半成品在冷窖里。她长出一口气,这才觉得腿软。
晚饭时,谭明清又来了。这回带了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短发,大眼睛,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运动服,站得笔直。
“我孙女,小梅。”谭明清说,“在省武术队待过几年,后来腰伤了退下来。这几天让她跟着你,有个照应。”
小梅冲晓燕笑笑,露出一口白牙:“晓燕姐,我会散打。”
晓燕心里一暖。这种时候,多个人就是多份力。
谭明清看了那坛味噌,又翻了几页账本,眉头拧成疙瘩:“‘老饕会’的手伸得比我想的还长。这味噌……我好像在哪见过。”
他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我大伯谭耀宗失踪前,有次喝多了提过一句,说他在一个日本老侨民家里见过‘八年味噌’,那侨民说这味噌不是吃的,是……‘药引子’。”
“药引子?”
“对,说是当年日本军部搞什么‘特殊营养研究’,用味噌做基底,加了中药材,做成一种长期保存的战备品。具体什么功效,不清楚。”
顾知行翻着账本,忽然停在一页:“这儿有记录——‘戊子年六月,购味噌三坛,付金条两根’。戊子年是一九四八年。两根金条买三坛味噌,这价码……”
“除非这不是味噌,是别的东西。”晓燕盯着那坛子,脑子里有个念头渐渐成形,“你们说,如果咱们用这味噌……来做‘地火乾坤包’的替代配料呢?”
屋里人都愣了。
“可这是日本人的东西……”关老九迟疑。
“东西不分国界,看谁用,怎么用。”晓燕慢慢说,“这味噌存了四十年,里头有时间的味道。咱们的‘地火乾坤包’缺一味陈年玫瑰酱,要的就是那种经年累月积淀的醇厚。味噌……或许可以试试。”
陈师傅沉吟良久,点了点头:“倒是个法子。味噌咸鲜,能提味;陈年发酵的底蕴,或许能补上玫瑰酱缺少的‘厚’劲儿。但用量、配比都得试,差一点,整锅馅儿就毁了。”
“那就试。”晓燕站起来,挽袖子,“离品鉴会还有十几个钟头,来得及。”
这一夜,春和楼白案间的灯又亮了个通宵。
味噌要先处理——挖出一碗,兑上温热的米酒,细细研磨,滤掉粗渣,只取最细腻的酱汁。然后调馅:香菇丁、笋丁、豆腐干、烤麸、木耳、黄花菜、莲子、花生,八样食材切得一般大小,用味噌酱汁拌匀,加入少许白糖、香油,静置一个时辰让味道渗进去。
面要用烫面加冷水面,三醒三揉。醒好的面团擀成薄皮,包入馅料,收口要捏出十八道褶,最后在顶端点一粒枸杞,象征“地火”。
最难的是烤。没有特制窑洞,只能用春和楼烤鸭的挂炉改造。炉温要稳,不能忽高忽低。火要“暗火”——用果木炭,上面盖一层草木灰,让热力缓慢而均匀地透出来。
晓燕守着炉子,隔一刻钟就要打开观察孔看一眼。炉火映着她满是汗水的脸,小梅在旁边打着扇,赶着扑向炉子的飞蛾。
凌晨三点,第一炉出来。包子外形尚可,但掰开一看,馅儿干了,味噌的咸味太突出,盖住了其他食材的鲜。
“火大了,时间也长了。”陈师傅皱眉,“减三分钟,炉温降十度。”
重来。和面,调馅,塑形。凌晨四点,第二炉。这回馅儿润了,但皮子不够酥,吃起来发艮。
“面醒得不够。”关老九戳戳包子皮,“得再加一次醒面。”
第三炉,已是凌晨五点。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晓燕打开炉门时,手都在抖。
热气散开,六个包子躺在烤盘里,通体金黄,表皮绽开细密的酥层,顶端那粒枸杞红得像一滴血。
她屏住呼吸,拿起一个。烫,忍着。掰开——
热气“噗”地涌出来,带着复杂的香气:味噌的醇厚,菌菇的鲜香,坚果的油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陈年普洱的回甘。馅料油润饱满,每一粒食材都裹着亮晶晶的酱汁。
她咬了一口。
酥皮在嘴里化开,馅料滚烫鲜美。那味噌的咸鲜成了绝佳的底色,托起八种食材各自的风味,最后归为一种踏实的、温暖的、带着时间重量的满足感。
成了。
屋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看着她。
晓燕慢慢咽下那口包子,抬头,眼里有泪光,也有笑意:“成了。这叫……‘劫后余生包’。”
天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包子上。那金黄的颜色,像极了火灾后废墟里,最后一块完整的砖。
窗外,城市正在醒来。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