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春和楼夜话(2/2)
三个面塑渐渐成型。晓燕屏住呼吸——那牛低首顺目,羊昂头轻跃,猪憨态可掬,明明都是面做的,却仿佛能听见牛哞羊咩猪哼。
“最后一关是烤。”陈师傅把三个面坯放进烤盘,“火候差一分都不行。得先大火定型,再文火慢焙,让皮子一层层酥开,里头的馅儿慢慢焐熟。这功夫,得守着炉子,寸步不能离。”
烤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昏黄的光映着陈师傅沟壑纵横的脸,他忽然说:“你外公那场大火……有人看见起火前,几个生面孔在铺子外头转悠。”
晓燕心头一紧。
“后来巡警在灰堆里扒拉,说没找到死人,可你外公确实没了。”陈师傅声音低下去,“这事儿,我琢磨了三十年。”
这时,楼下忽然传来吵嚷声。金掌柜焦急的声音响起:“哎呦,胡副厂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楼上……楼上真没外人!”
“少打马虎眼!”一个粗嗓门吼道,“有人举报你们这儿违规使用添加剂!工商、卫生联合检查,让开!”
脚步声咚咚咚逼近。刘处长脸色一变,迅速把烤盘推进烤炉深处,用火钳拨了拨炭灰盖住。顾知行抓起那牛模塞进怀里。
雅间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门口站着三个人。中间是个秃顶胖子,腆着肚子,正是胡副厂长。左边是昨天来过的黑脸李队长,右边是个穿白大褂、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胸口别着“卫生监督”的徽章。
胡副厂长小眼睛扫了一圈,落在晓燕脸上,咧嘴笑了:“林晓燕同志,你可真能跑啊。厂里食堂窗口手续有问题,暂停经营的通知已经下了,你怎么还在这儿搞私下加工?这地方有卫生许可证吗?原料合格证明呢?”
李队长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掀晓燕带来的提盒。
关老九猛地横跨一步,挡在前面:“干什么?!”
“老头儿,妨碍公务可是要拘留的!”李队长伸手推他。
就在这当口,烤炉里忽然“噗”地一声轻响。
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飘了出来——那是混合了麦香、油香、菌香、卤香的复杂味道,温暖、扎实,带着某种古老的仪式感,瞬间压过了房间里的火药味。
卫生局那个女人吸了吸鼻子,忽然说:“等等。”
她走到烤炉前,透过玻璃门往里看。炭火余烬中,三个金黄色的面塑正微微鼓起,表面绽开一层层的酥皮,像即将绽放的花。
“这是……”女人推了推眼镜,“这是什么点心?”
陈师傅慢慢直起腰:“祖传的手艺,还没起名。”
胡副厂长不耐烦:“管它什么点心!无证经营就是……”
“这香味,”女人打断他,转身看向晓燕,“小姑娘,你这馅儿里,用了什么特殊的香料么?”
晓燕摇头:“就是寻常的香菇、笋、面筋。”
“不对。”女人很肯定,“这味道里有种……很老的香气,像庙里供香混着陈年木料。我能看看你的原料吗?”
李队长急了:“王科长,咱们是来查违规的,不是来品点心的!”
被称作王科长的女人不为所动,自顾自走到案板前,查看剩下的馅料。她用手指蘸了点送进嘴里,细细咂摸,忽然抬头看陈师傅:“老师傅,您是不是用了……‘老面引子’?”
陈师傅眼皮跳了跳。
“而且不是一般的老面,”王科长眼睛发亮,“这引子至少养了三十年往上,面筋的力道、发酵的酸香,都不是新面能有的。您从哪儿得来的?”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胡副厂长和李队长面面相觑——他们本是来找茬的,怎么变成技术讨论了?
刘处长忽然开口:“王科长是省食品研究所的专家,最近在调研传统发酵工艺。”
王科长点头,语气温和了许多:“老师傅,这种老面引子现在很难得了。能不能告诉我,您是怎么保存的?”
陈师傅沉默良久,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个黑黢黢的陶罐,封口用蜡封着。
“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老头声音沙哑,“他说,这引子从光绪年间就没断过火。天灾人祸,兵荒马乱,饿得吃观音土的时候,我都留着最后一口面养它。”
王科长双手接过陶罐,像捧着圣物。她看向胡副厂长:“胡副厂长,今天这事,可能有点误会。这样的传统工艺,应该保护,不是打击。”
胡副厂长脸涨成猪肝色,正要说话,楼梯又传来脚步声。
孙建国上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穿便衣的年轻人。他扫了一眼屋里情况,掏出证件:“胡副厂长,李队长,正好。区纪委有点情况,想请二位去说明一下——关于‘荣昌行’这些年给区里某些领导的‘特殊分红’,还有昨天那场火灾的出警记录。”
胡副厂长的汗唰地下来了。李队长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走吧,”孙建国侧身,“车在下头等着。”
两人被带走了。王科长捧着陶罐,对陈师傅深深鞠了一躬:“老师傅,改天我专门来请教。”说完也下楼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烤炉里的“三牲酥”正好出炉,金黄灿灿,热气腾腾。
陈师傅用棉布垫着手取出来,摆在白瓷盘里。那牛、羊、猪在灯光下栩栩如生,酥皮一层叠着一层,薄如蝉翼,仿佛碰一下就会碎。
“趁热吃,”老头说,“凉了就没这魂了。”
晓燕掰开一个“牛酥”。酥皮簌簌落下,里面的馅儿冒着热气,香菇和笋丁浸透了酱汁,油润透亮。她咬了一口——酥、香、鲜、醇,复杂的味道在嘴里层层化开,最后归为一股踏实的、粮食的本味。
关老九吃着吃着,又哭了:“是这味儿……师父当年做的,就是这个味儿……”
窗外夜色浓重。省城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晓燕看着手里的半块酥,忽然明白了——母亲留给她的,从来不止是一门谋生的手艺。那是一个沉重的秘密,一段未了的公案,一份需要她用一生去守护的传承。
烤炉里的炭火渐渐暗下去。但在那灰烬深处,一点猩红兀自亮着,不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