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春和楼夜话(1/2)
天刚擦亮,晓燕就把那盘“百鸟朝凤酥”装进了特制的樟木提盒里,上下三层填满了新弹的棉花。韩春把那坛子“素烧鹅”用油纸裹了三层,外面套上麻布袋,沉甸甸抱在怀里。关老九蹲在门槛上抽完最后一袋烟,把铜烟锅在青石台阶上磕得梆梆响。
“走吧,”老头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是龙是虎,总得见见真章。”
顾知行联系的“春和楼”在城西,是省城数得着的老字号国营饭店,三层朱漆木楼,飞檐底下挂着褪了色的红灯笼。掌柜的姓金,五十来岁,胖得像个弥勒佛,见了顾知行却恭敬得很,一口一个“顾研究员”。
“楼上雅间预备好了,炉灶、家伙什儿都现成。”金掌柜引着他们往后厨去,眼睛却往韩春怀里瞟,“这就是……那要紧物事?”
“劳您费心。”晓燕欠身。
后厨大得能跑马,十几个白帽师傅正忙得热火朝天。靠东墙有个单独的小间,门上新换了锁。金掌柜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果然收拾得干净——一张宽大的红案,两口紫铜小灶,蒸笼、炒锅、面板一应俱全,墙角还堆着新进的精白面和上等素油。
“这儿原是专做白案的师傅用的,前些日子调去分店了。”金掌柜搓着手,“顾研究员交代了,这几日绝不让闲杂人靠近。您几位只管用,一日三餐我让人送过来。”
安顿妥当,顾知行才低声对晓燕说:“刘处长晚上过来。”
“在这儿?”
“嗯。有些话,在外头说不方便。”
晓燕心里咯噔一下。看着顾知行镜片后沉静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品鉴会这事儿,怕是不止关乎“桂香斋”的存亡那么简单了。
这一天格外漫长。晓燕试着做了几样小点心练手,却总静不下心。关老九倒是稳当,背着手在后厨转悠,时不时跟国营饭店的老师傅搭几句话,竟打听出不少陈年旧事——原来这“春和楼”解放前是个大饭庄子,东家姓谭,做的是官府菜,后来公私合营,老谭家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个把老师傅还在这儿掌勺。
“谭家……”晓燕心里一动。
傍晚时分,金掌柜亲自端了饭菜上来:一碟溜肝尖,一碟烧二冬,一碗莼菜汤,四个戗面馒头。刚摆上桌,楼梯传来脚步声。
刘处长来了,还带着个人。
那人约莫六十出头,瘦得嶙峋,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手里拄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棍。最扎眼的是他那双手——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布满了陈年的烫伤疤和刀痕,可指甲却修得干干净净。
“这位是陈师傅,”刘处长介绍,“春和楼白案上的老把式,退休返聘的。”
陈师傅也不客气,径直走到红案前,掀开了晓燕盖着的湿布。底下是刚和好的面,正醒着。
“劲儿使得不对。”老头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你这手法,跟谁学的?”
晓燕一怔:“自己琢磨的……”
“撒谎。”陈师傅枯瘦的手指戳了戳面团中央,“这‘三揉三醒’的路数,是宫里传出来的笨法子。现在年轻人谁肯费这工夫?你娘姓什么?”
空气忽然凝住了。关老九腾地站起来,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晓燕嗓子发干:“您……认识我娘?”
陈师傅不答话,转身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个巴掌大的木模具。雕的是个卧牛,牛角弯弯,眼睛似闭非闭,连身上的毛旋儿都清清楚楚。
“认得这个么?”
晓燕摇头。
关老九却踉跄着扑过来,双手捧起那模具,老泪唰地流下来:“这……这是我师父的东西!牛、羊、猪三牲模子里的‘牛模’!师父失踪那年,这套模子就不见了……您、您怎么会有这个?”
刘处长叹了口气,把门掩严实了。
“陈师傅以前,是谭家的家厨。”刘处长缓缓开口,“四十年前,谭家老太爷做寿,从京城请了位御膳房出来的老师傅,带着三个徒弟来做寿宴。那老师傅姓关,带的点心里,就有一道‘三牲酥’——用素油皮子仿牛羊猪三牲的形状,肚子里填上三种不同的馅儿,祭祖宴客都是极品。”
关老九浑身发抖:“那是我师父!关秉义!”
“寿宴过后第三天,关师傅就不见了。跟他一起失踪的,还有谭家祖传的一件东西。”刘处长顿了顿,“是一套十二件的鎏金点心模,据说是前清内务府造的,每个模子底下都刻着御制年号和匠人名号。谭家祖上在宫里当过差,这套模子传了四代。”
陈师傅接话:“老太爷当时报了官,可兵荒马乱的,没查出个结果。关师傅那三个徒弟,两个后来回了京城,一个留在省城,开了家点心铺子……”
“那铺子叫‘桂香斋’。”晓燕声音发颤。
“没错。”陈师傅看着她,“你外公,就是关师傅最小的徒弟,林怀安。”
晓燕腿一软,扶住了桌子。母亲从未提过这些!她只说外公是个手艺人,早年间在省城做过点心,后来回了乡下。
“你外公是个老实人,”陈师傅继续说,“他总觉着师父失踪得蹊跷,私下里查了多年。后来他铺子遭了场大火,账本、模子烧了个精光,人也一病不起。临死前,他托人带话给我,说那套御制模子,他师父可能根本没带走——有人看见关师傅失踪那晚,从谭家后门出去时,手里只拎了个寻常的食盒。”
刘处长脸色凝重:“这些年,文物局一直在追查流失的宫廷文物。那套十二件鎏金模,是登记在册的一级文物。我们最近得到线索,‘荣昌行’背后的人,不只是在做食品生意。他们在香港、东南亚有路子,专门搜罗流散民间的宫廷器物和古食谱。”
顾知行推了推眼镜:“所以‘荣昌行’盯着‘桂香斋’,不光是商业竞争?他们是怀疑……那套模子在林家后人手里?”
“或者他们以为,林家后人知道模子的下落。”刘处长看向晓燕,“你母亲留下的笔记、遗物里,有没有特别的东西?比如图纸、拓片,或者半块模子?”
晓燕脑子里一片空白。母亲那只旧樟木箱里的东西,她翻过无数遍——几本泛黄的菜谱,一些老照片,几件半旧衣裳……哪有什么模子?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我娘临终前……”晓燕艰难地开口,“给了我一对银镯子,说是外婆的嫁妆。但镯子内侧……刻的不是花纹,是些弯弯曲曲的线,像地图。”
“镯子呢?”几个人几乎同时问。
“埋在老屋灶台底下了。”晓燕苦笑,“我逃出来时匆忙,只带了随身衣物和那几本笔记。”
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窗外,省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传来电车的叮当声。
陈师傅忽然说:“‘三牲酥’的方子,我还记得个大概。关师傅当年口传过。”他走到案前,舀了一瓢面,“牛馅用香菇、笋丁、豆腐干,要炒得干香;羊馅用面筋、胡萝卜、芹菜,得带点膻气——用香菜籽和孜然粉调出来;猪馅最讲究,要用烤麸仿五花肉,酱汁得是冰糖、酱油、八角熬成的‘红卤’……”
老头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和面、调馅。那双变形的手,一碰到食材就活了似的。晓燕在旁边打下手,眼睛一刻不敢离开。
“皮子要用半烫面,”陈师傅把开水浇进面粉里,筷子飞快搅动,“这样烤出来才酥而不散。塑形是关键——牛要温顺,羊要乖巧,猪要丰腴。不是光像个样子就行,得做出那股子‘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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