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百鸟朝凤的序曲(2/2)
“博山……”关老九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我师兄‘面人刘’,祖籍也是博山。你母亲笔记里,有没有提过一个叫‘刘一手’的人?”
晓燕茫然摇头。
关老九似乎有些失望,又有些释然:“也是,都多少年的事了。”他掐灭烟,走到一个蒙着厚布的大架子前,掀开布——虽然颜色因岁月有些暗淡,但依然可以看出是“龙凤呈祥”的题材,龙腾云,凤展翅,周围祥云缭绕,百鸟环绕,细节之繁复,形态之生动,令人叹为观止!
“这……”晓燕惊呆了。这手艺,比母亲笔记里描述的“百鸟朝凤”也不遑多让!
“这是我师父,也是‘面人刘’的师父,早年给宫里贵人做过的。”关老九的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骄傲和落寞,“后来世道变了,这东西见不得光,师父临死前传给了我和师兄,嘱咐我们把‘手上这点活’传下去,别断了根。师兄去了南边,没了音讯。我进了食品厂,偷偷把这手艺用在点心造型上,混口饭吃。可这年月,谁还讲究这个?厂子不行了,我也老了……这东西,蒙尘多少年了。”
他抚摸着玻璃罩,像抚摸一段尘封的岁月。“你说‘百鸟朝凤酥’,我师父当年倒是提过一嘴,说那是点心行里顶天的造化,不光要面塑的功底,还得懂点心开酥、调馅、控温的火候,是两门手艺合一的绝活。早失传了。”
“关师傅,您……您能教我吗?教我怎么让面塑的东西,经得住烤?”晓燕看到了希望,声音都带着颤。
关老九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锐利起来:“女娃子,你想学,不是不可以。但我这手艺,有三不教:心不诚者不教,性不稳者不教,怕苦怕难者不教。我看你为了打听我,能找到这老鼠窝来,心是诚的。可后两条,你得让我瞧瞧。再者,”他顿了顿,“我这手艺,不是白教的。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您说!”
“我老了,无儿无女。这门手艺,不能跟我进棺材。”关老九的眼神变得郑重,“你若真学成了,得了好处,将来有机会,得把这门‘食塑’的手艺,传下去,哪怕只传一点皮毛,也别让它绝了。你能应吗?”
晓燕重重点头:“我能!关师傅,我答应您!只要我‘桂香斋’还在,只要我林晓燕还有一口气,一定尽力把这手艺传下去!”
关老九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好。那你明天开始,每天下午过来。先从最基础的‘定形骨架’和‘防塌填料’学起。至于‘百鸟朝凤’……那是后话,看你造化。”
拜了师,找到了门路,晓燕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松动了一丝。她回到“桂香斋”,把这好消息告诉了陈默他们。大家也都松了口气,仿佛在密不透风的黑屋里,终于凿开了一个透气的孔。
接下来的日子,晓燕像上了发条。上午照看铺面,琢磨核桃酥的进一步改良,应付着日渐萧条的生意和胡副厂长那边若有若无的打探——胡卫国听说铺子被砸,非但没慰问,反而在厂里含沙射影地说什么“个体户要注意自身安全,别招惹是非影响厂区”。下午,她就雷打不动地穿过半个城区,去关老九那间堆满“破烂”的小屋学艺。
关老九教得极严,也极怪。他不让晓燕直接用面粉,而是先让她用泥巴练习塑形,塑一百只不同形态的麻雀,要求每一只的翅膀角度、尾巴翘起、眼神(用绿豆点睛)都有区别,不许重样。塑好了,再让她用细细的竹篾和铁丝,给每只泥雀“搭骨架”,要求骨架既要支撑住形态,又不能外露影响美观。
“点心塑形,核心在‘骨’和‘肉’。”关老九叼着烟,眯着眼看晓燕笨拙地摆弄铁丝,“‘肉’是面、是馅,是味道;‘骨’是支撑,是魂。没骨,再好的肉,烤出来也是一摊泥。这骨架的学问,在藏,在巧,在顺应食材特性。你慢慢悟。”
晓燕手上不知被竹篾铁丝划了多少口子,泥巴糊得浑身都是,每天回家都累得胳膊抬不起来。但看着一只只渐渐有了生气、稳稳站住的泥雀,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同时,她也没放下对“凤凰金丝羽”的琢磨。关老九对面点烘烤的具体门道不算精通,只推测可能需要一种极轻薄、掺了特殊材料(可能是澄粉、蛋白或极稀的糖浆)的面皮,用特殊工具拉制。晓燕便用自己的点心手艺去试验,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废料堆了小半盆。
这天下午,晓燕正在关老九那里练习给一只泥喜鹊搭尾羽骨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哭喊声,还有重物砸地的闷响。关老九脸色一变,走到窗边往下看。晓燕也凑过去。
只见楼下空地上,几个穿着制服、戴着红袖章的人,正在指挥一辆卡车和几个工人,将几户人家摆在外面的煤球、杂物、甚至腌菜缸往车上扔。几个老人妇女哭喊着阻拦,被粗暴地推开。墙上刷着大大的“拆”字。
“这帮催命鬼!”关老九啐了一口,“这片破楼,说了半年要拆,一直没动静。这几天不知抽什么风,又来赶人!说是要给什么‘港商投资项目’腾地方!”
港商?晓燕心里一动。她忽然想起,顾知行提过的“荣昌行”就是香港公司。谭先生也说,“荣昌行”是白手套。难道……
她正想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是那个在食堂窗口对她说“马六指问,东西到手没”的、帽檐压得很低的中年男人!他正混在那些戴红袖章的人中间,看似在维持秩序,眼神却鬼鬼祟祟地扫视着周围,尤其往这栋楼瞥了好几眼!
他怎么会在这里?拆迁和“马六指”有关?还是巧合?
晓燕的心跳骤然加快。她下意识地缩回身子,生怕被那人看见。关老九注意到她的异样:“咋了?认识?”
“没……不认识。”晓燕含糊道,心里却翻江倒海。难道,对方不仅盯着“桂香斋”,连她来找关老九学艺也知道了?还是说,他们的目标,也包括这片即将拆迁的区域,以及……住在这里的关老九?
一种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隐隐觉得,自己寻找“百鸟朝凤”之路,似乎无意中,踩进了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