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醪糟的余温(1/2)
警笛声撕破了城东郊外废弃仓库区死水般的寂静。红蓝光闪烁,映亮了斑驳的墙皮、碎玻璃,还有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蹲着、被铐起来的各色人等。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炭火味、还有那锅被刘彩凤做成“断头面”的、糊烂腥膻的怪异气味。
钱友金被两个警察反剪着胳膊,戴上手铐,脸色灰败得像灶膛里的冷灰,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喃喃:“是王德贵……是他……不关我事……”先前的嚣张气焰,早被那泼来的滚烫浆糊和刺耳的警笛浇得一丝不剩。他那几个黑衣手下,连同后来冲进来那些打手,也都被逐一制伏。
孙建国脸上带着伤,却挺直了腰板,指挥着后续赶到的干警清理现场、固定证据、带离嫌疑人。他走到那散落一地的纸张前,小心地捡起周大海的笔记、那些票据残片、还有周斌带来的财务凭单,连同钱友金摔出来的那张不堪照片,一一装入证物袋。他的动作郑重而迅速,仿佛捧着的是沉甸甸的、迟来了七年的公道。
晓燕被陈默扶着,站在仓库门口,冷风吹得她一个激灵。她看着钱友金被押上警车,看着韩春和小梅被解救出来,小梅扑进王大妈怀里嚎啕大哭,韩春则沉默地抹去嘴角的血,目光死死盯着钱友金的背影。她又看向仓库角落里,几个女警正围着瘫坐在地、神情恍惚、双手被烫得通红的刘彩凤,轻声安抚,准备送医。
心里那根绷了太久、太紧的弦,“嘣”地一声,断了。没有预想中的轻松或狂喜,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空落落的、不真实的感觉。这就……结束了?那个像噩梦一样压在头顶、几乎要把“桂香斋”碾碎的黑影,就这么倒了?
周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又是血又是土,却咧着嘴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大海哥……小海……他们……能闭眼了……”
陈默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他低头看晓燕,只见她脸色苍白,眼神发直,身子微微摇晃。“晓燕?”他紧张地唤了一声。
晓燕回过神,看着陈默担忧的脸,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没事……就是……有点累。”话音未落,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下午。阳光透过“桂香斋”卧房那糊着白纸的旧窗棂,在地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熟悉的药油味和米粥的香气。
晓燕睁开眼,看着头顶熟悉的、有些泛黄的帐子顶,恍惚了片刻。昨日的惊心动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却又沉重地压在心头。她动了动,浑身酸痛,尤其是肩膀和手臂,像被拆卸重组过。
“醒了?”陈默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他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小心地扶她坐起来。“医生来看过了,说是劳累过度,心神耗损,加上受了惊吓,休养几天就好。韩春和小梅都是皮外伤,刘姐……烫伤不算太重,但精神受了刺激,在医院观察。王大妈在灶上熬着醪糟,说等你醒了喝。”
醪糟……晓燕心里微微一动。那是用糯米发酵而成的甜酒酿,温和滋补,最是暖胃安神。母亲以前常说,受了惊,着了凉,或是心里堵得慌,一碗热乎乎的醪糟蛋花下肚,总能舒坦些。
“外面……怎么样了?”晓燕哑着嗓子问。
陈默舀起一勺粥,吹凉了递到她嘴边:“孙队长上午来过,你睡着。他说钱友金、王德贵,还有那个仓库的老宋、吴启明,都已经被正式拘留,案件正在加紧审理。证据很充分,加上钱友金慌乱中自己吐了口,牵扯出当年那批劣质料的来源和挪用厂产的事情,还有他们威胁、绑架、企图伤害的罪行,数罪并罚,够他们喝一壶的。厂里那边,李主任也出面了,表态支持彻查,食堂窗口的手续,应该很快能解决。”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还有……赵局长,托徐奶奶捎来话,说‘拨云见日酥’做得很好,老手艺不该被埋没,更不该被恶人觊觎。以后……有事可以找他。”
晓燕慢慢喝着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暖意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是真的过去了。压在心头的巨石,搬开了。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沉甸甸的,高兴不起来?是因为刘彩凤那双被烫伤的手和空洞的眼神?还是因为这一路走来的伤痕累累,难以轻易抚平?
下午,晓燕能下床了。她走到前堂,铺面已经被陈默和韩春勉强收拾出个样子,破碎的碗碟扫走了,桌椅扶正了,地上的污渍擦了又擦,虽然破败依旧,却少了那股子绝望的气息。小梅的眼睛还肿着,但精神好了些,正在擦柜台。王大妈在灶间忙活着,锅里飘出醪糟特有的、甜丝丝又带着酒香的温热气息。
“晓燕姐!”小梅看见她,眼圈又红了,“你吓死我们了……”
“没事了,都过去了。”晓燕拍拍她的手,走到灶间。
王大妈正守着一口小砂锅,锅里是已经发酵好的、洁白晶莹的醪糟米粒,在微滚的汤水里沉沉浮浮。旁边的小碗里,打好了金黄的蛋液,洗干净的红枣、枸杞、剥了皮的桂圆肉,还有一小撮去年晒干的糖桂花。
“醒了?正好,这醪糟火候到了。”王大妈见她进来,脸上露出慈祥又心疼的笑,“你妈以前常做这个,安神最好。我加了点料,给你补补。”
晓燕看着王大妈麻利地将蛋液缓缓淋入微滚的醪糟汤中,用勺子轻轻搅动,蛋花瞬间凝结成漂亮的絮状。然后投入红枣、枸杞、桂圆,最后撒上那一小撮金黄的糖桂花。甜香、酒香、蛋香、干果的醇香、还有桂花那点睛的馥郁,一下子充盈了小小的灶间。
王大妈盛出一碗,递给晓燕。碗里,蛋花如云,米粒如玉,红艳的枣、橙红的枸杞、褐色的桂圆点缀其间,糖桂花的金色星星点点,热气氤氲,看着就让人心安。
晓燕接过,小口啜饮。温热的、甜润微醺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一直暖到胃里。那恰到好处的甜,那发酵后温和的酒意,那各种干果融汇的复合香气,仿佛真有抚平褶皱、慰藉伤痛的力量。她慢慢地喝着,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进了碗里,一滴,两滴……
不是悲伤,也不是喜悦。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宣泄。为死去的周大海和小海,为受尽折磨的刘彩凤,为担惊受怕的韩春小梅,也为自己和陈默这提心吊胆、奋力挣扎的日日夜夜。这碗八宝团圆醪糟,此刻喝来,竟有些劫后余生、苦涩回甘的滋味。
日子,似乎真的平静了下来。
几天后,刘彩凤出院了。手上的烫伤结了痂,人却更加沉默,眼神常常空洞地望着某处,一坐就是半天。但她会帮着王大妈做些简单的活计,扫地,摘菜,不再提旧事,也不再哭。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晓燕会听到她屋里传来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很快又归于沉寂。晓燕知道,那道伤太深,愈合需要时间,或许永远也无法完全愈合。她和陈默商量,只要刘彩凤愿意,“桂香斋”永远有她一个位置,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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