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湖底的三日与棺中的永恒(2/2)
低于3%。
真是……一点都不乐观啊。
“就没有别的可能性了吗?”他问棺椁,“比如,我带着两族一起飞升,离开这个破地方?”
棺椁传来一阵类似“嗤笑”的情绪波动,然后给出了第五种可能性:
可能性五:火麟飞死亡。在调解过程中被某一方或双方刺杀,尸体被争夺研究,人魔矛盾因争夺其遗产而加剧,战争升级。概率:未计算,但持续上升中。
“……你还挺幽默。”火麟飞扯了扯嘴角。
他重新闭上眼睛,这次不是询问,而是“开放”。
开放自己的记忆,开放自己在玄冥之棺中经历的无穷岁月,开放那些轮回、那些失败、那些鲜血淋漓的教训。
“既然概率这么低,”火麟飞轻声说,“那就让这些人看看,低概率事件是怎么发生的吧。”
玄冥之棺理解了他的意图。
于是,在火麟飞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棺椁的投影功能——不是实体投影,而是直接作用于“认知层面”的信息投射——被激活了。
目标不是火麟飞自己。
是这座石屋,以及石屋周围百米内的所有生命。
瓦沙克刚回到自己的房间,还没来得及坐下,眼前突然一花。
不是幻觉,是真正的“画面”强行侵入他的视觉。不只是肉眼,连额心的竖瞳,那只能观测命运的眼睛,也被迫“看见”了。
他看见了一片浩瀚的星空,七个巨大的宇宙如气泡般并列。
他看见了一群少年,驾驶着机械巨兽,在星空间穿梭战斗。
他看见了火麟飞——更年轻,更张扬,红发如火,笑容灿烂地站在队伍最前方。
然后画面一转。
黑暗,无尽的黑暗。冥界的旗帜飘扬,亡灵大军如潮水般涌来。火麟飞站在对立面,眼中是决绝的光。
“我的使命,就是阻止你!”年轻的火麟飞对着一个黑袍王者怒吼。
瓦沙克认出了那个王者——冥王。不是这个世界的冥王,而是另一个宇宙的、象征着黑暗与死亡的统治者。
战斗,惨烈的战斗。火麟飞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他的同伴在身边陨落,他的信念在血与火中淬炼。
然后是轮回。
瓦沙克“看见”了,清晰得令人窒息。
火麟飞不止一次死亡。第一次,他为了保护同伴,被冥王的黑洞吞噬,身体化为虚无。第二次,他在与鬼王的决战中自爆,灵魂碎裂成千万片。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死亡,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伴随着同伴的哭喊,伴随着世界的崩坏。
但每一次,他都会“回来”。不是复活,是轮回——在另一个平行宇宙,以另一种身份,重新开始。有时候他是超兽战士,有时候他是冥界战士,有时候他甚至是个普通人。
但无论身份如何,他总会走到那个十字路口:面对战争,面对仇恨,面对“正义”与“邪恶”的抉择。
瓦沙克看见,在一个轮回中,火麟飞成为了冥王的左膀右臂。他相信弱肉强食,相信强者统治弱者是宇宙的真理。他屠杀反抗者,镇压起义军,用铁血手段维护冥界的统治。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结局:被曾经的同伴围剿,死在最信任的副官刀下。死前,那个副官对他说:“大人,您教过我,强者为尊。现在,我比您强了。”
讽刺,彻骨的讽刺。
在另一个轮回,火麟飞成为了彻底的和平主义者。他拒绝一切暴力,试图用爱感化敌人。结果呢?他被利用,被背叛,他所珍视的人一个个死在眼前,而他因为坚持“不杀”而无力阻止。
他抱着同伴的尸体,在雨中哭了三天三夜,然后疯了。
还有轮回,他试图平衡双方,做调停者。但两方都不领情,都认为他是叛徒。最后他被双方联手围剿,死无全尸。
太多轮回,太多失败,太多鲜血。
瓦沙克看得浑身颤抖,三只眼睛同时流泪——不是悲伤,是震撼,是恐惧,是感同身受的绝望。
他终于明白,火麟飞那看似没心没肺的笑容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那是遍历无数死亡、见证无数悲剧、背负无数悔恨后,依然选择微笑的……勇气。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场景。
那是在第七平行宇宙的终结之战后,火麟飞独自站在废墟上,脚下是冥王和雪皇同归于尽的残骸。他抬头望着星空,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
一个声音问他:“值得吗?付出了这么多,失去了这么多,只换来这样一个勉强和平的结局。值得吗?”
火麟飞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瓦沙克认识的火麟飞一模一样——灿烂,温暖,仿佛从未经历过任何黑暗。
他说:“我不知道值不值得。但如果不做,我会后悔。做了,至少我可以对自己说:我试过了。”
投影到此结束。
瓦沙克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他抬手摸脸,摸到满手的湿润——不知是泪还是汗。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间,冲向火麟飞的石屋。
门没锁。他推门而入,看见火麟飞还盘膝坐在地上,闭着眼睛,仿佛在冥想。
但瓦沙克知道,刚才那些画面,火麟飞也“看见”了。不,不是看见,是他亲身经历的。
“火麟飞……”瓦沙克的声音在颤抖。
火麟飞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两盏微弱的灯。
“啊,被看到了啊。”他挠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抱歉,玄冥之棺那家伙有时候会自作主张,我没想让你看那些的……很压抑吧?”
瓦沙克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三只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经历过那么多次死亡……那么多次失败……为什么还能笑?为什么还能相信和平?为什么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教魔族小孩打水漂,和人族士兵聊天,在集市上嘻嘻哈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火麟飞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瓦沙克的肩膀。
“因为哭也没用啊。”他说,声音很轻,“因为我试过了,哭过,崩溃过,发疯过,但那些都改变不了什么。能改变事情的,只有行动,只有继续往前走,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些苦涩:
“而且,比起那些永远留在轮回里的同伴,我已经很幸运了。至少我还活着,至少我还能继续尝试,至少……我还能笑。”
瓦沙克说不出话。
他只能流泪,为这个看似永远乐观、实则背负着整个宇宙重量的少年流泪。
瓦沙克离开后,火麟飞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没有动。
玄冥之棺的突然“直播”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本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那些记忆,太沉重,太绝望,不适合分享。
但既然已经分享了,那就分享到底吧。
他对着空气说:“老头,看了这么久,该出来聊聊了吧?”
房间里静了片刻。
然后,阴影蠕动,魔神皇枫秀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他依然穿着那身暗金色长袍,但今夜没有戴皇冠,长发披散,看起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疲惫?
“你早知道朕在。”枫秀在火麟飞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石桌。
“你的气息藏得很好,但玄冥之棺对‘观测’很敏感。”火麟飞给他倒了杯水——石屋里只有这个,“喝点?虽然没茶。”
枫秀没接水杯,而是直视火麟飞的眼睛:
“你说,十万年前你也和朕一样想。是什么意思?”
来了。
火麟飞放下水杯,认真地看着这位魔族之皇。
“就是字面意思。”他说,“我曾经相信,力量就是一切,强者统治弱者是宇宙的真理。我曾经征服过一个又一个星球,镇压过一场又一场反抗。我曾经认为,只要我足够强,就能建立秩序,带来和平。”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幅光影图像——那是玄冥之棺记录的画面。
画面中,年轻的火麟飞身穿冥界战甲,站在尸山血海之上,脚下跪伏着无数战败者。他眼中是冰冷的、属于征服者的光芒。
枫秀瞳孔微缩。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死了。”火麟飞散去图像,“不是战死,是老死。我建立的帝国在我死后三年就分崩离析,因为我只教会了他们‘服从’,没教会他们‘如何在我死后继续活下去’。仇恨积压太久了,一旦失去压制,就会像火山一样爆发。”
他又抬手,浮现另一幅图像。
那是在另一个轮回,他作为调停者,站在冥界与圣界的边界,试图说服双方停战。但两边的领袖都认为他在偏袒对方,最终联合起来围攻他。
“后来我又死了。”火麟飞说,“这次是被双方联手杀死的。死前我才明白,纯粹的平衡是不存在的,因为你永远无法让所有人都满意。”
第三幅图像。
火麟飞跪在雨中,抱着一个女孩的尸体。那女孩有着紫色的长发,和圣采儿有七分相似。他仰天痛哭,但雨水冲刷不掉血迹,也冲刷不掉悔恨。
“这次我没死,但比死更难受。”火麟飞的声音很平静,但枫秀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汹涌,“我试图保护所有人,结果谁都没保护好。因为我太贪心,想要一个没有人受伤的完美结局——但战争里,没有完美。”
他收起所有图像,看着枫秀:
“所以我后来明白了,老头。没有绝对的正义,也没有绝对的邪恶。冥王想用黑暗统治宇宙,错了吗?在他的立场上,他觉得那是唯一能让宇宙有序的办法。雪皇想用光明净化一切,错了吗?在她的信仰里,那是拯救众生的唯一道路。”
“他们都没错,也都有错。错在只看到了自己的路,没看到别人的路。错在以为自己的方法是唯一的真理,别人的都是谬误。”
火麟飞身体前倾,金色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亮:
“你现在相信魔族必须征服人类,必须统治大陆,必须用力量带来和平——十万年前,我也这么相信。但你看,我失败了,败得很惨。所以现在,我不信了。我信别的。”
“信什么?”枫秀的声音有些沙哑。
“信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火麟飞一字一句地说,“信仇恨可以被化解,哪怕要花很长时间。信就算今天打生打死,明天也可能坐在一起喝酒——只要给彼此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就像这三天的边境集市。那些人族士兵和魔族士兵,三天前还在互相厮杀,三天后却能交换礼物,互相帮忙。为什么?因为他们看到了对方‘人’的一面,而不是‘敌人’的一面。”
枫秀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都偏移了一大截。
“如果……”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朕坚持原来的路呢?”
“那你就会走上我曾经走过的路。”火麟飞毫不避讳,“征服,镇压,反抗,再镇压,直到某一天,被你镇压的人推翻你,或者你的后代因为无能而失去一切。然后仇恨继续,循环继续,永无止境。”
“那如果朕放弃征服,选择和平,”枫秀抬起眼,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迷茫,“魔族怎么办?污浊血脉怎么办?生存空间怎么办?”
“这些问题,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火麟飞说,“净化血脉,我已经在研究了,虽然进展缓慢,但至少有希望。生存空间……圣魔大陆很大,未开发的土地很多,为什么非要抢别人的?合作开发不行吗?你们魔族擅长采矿,人族擅长种植,精灵擅长魔法工艺——三家联手,效率不是更高?”
枫秀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太理想了。”
“理想才不会死人。”火麟飞反驳,“现实才死人。你走现实的路,死了六千年,还要死多少年?六万年?六十万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星空:
“老头,我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我见过太多文明的兴起与衰落,太多战争的开始与结束。我发现一个规律:凡是用暴力建立的秩序,最终都会被暴力推翻。凡是用仇恨延续的传承,最终都会毁于仇恨。”
他转过身,月光照亮他的侧脸:
“你想给魔族一个未来,对吗?一个不用每天担心被人类剿灭,不用被污浊血脉折磨,不用在仇恨中腐烂的未来。”
枫秀没有否认。
“那就试试别的路。”火麟飞伸出手,“三天停战只是个开始。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有三十天,三百天,三年……慢慢来,一步一步来。也许会失败,但失败总比永远走在一条注定毁灭的路上强。”
枫秀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不算大,不算有力,甚至有些粗糙——那是常年握武器留下的茧。
但这只手,接住了龙皓晨的圣剑,抓住了圣采儿的镰刀,也轻轻拍过瓦沙克的肩膀,抚摸过小白的头。
它杀过人,也救过人。
它沾过血,也递过糖。
许久,枫秀缓缓抬起手,但没有去握,而是轻轻按在火麟飞掌心。
一个试探的、克制的、但确实存在的接触。
“朕需要时间。”他说。
“我给你时间。”火麟飞笑了,“三天后,停战结束。你可以选择继续打,也可以选择……再停三天。或者,我们可以坐下来,正式谈谈。叫上人族和精灵的代表,把问题摊开,一个个解决。”
枫秀收回手,站起身。
“三天后,朕给你答复。”
他转身,走入阴影,消失不见。
火麟飞独自站在月光里,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撬开一点缝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魔神皇手掌的温度。
冰冷,但还没有冷透。
还有希望。
窗外的夜空,星辰闪烁。
其中最亮的一颗,仿佛在对他眨眼。
火麟飞笑了,对着那颗星星举起水杯:
“敬可能性。”
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