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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湖底的三日与棺中的永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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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战协议生效的第一个清晨,边境线两侧的士兵是在困惑中醒来的。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没有敌袭的警报。只有初升的太阳,将暖金色的光洒在焦黑的土地上,洒在破损的拒马上,洒在那些已经习惯握着武器入睡的、布满老茧的手上。

人族第三哨站的了望塔,年轻哨兵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三百米外,魔族的巡逻队准时出现——但今天,他们没有披甲持刃,没有列成战斗队形。五个低阶魔族士兵,穿着简陋的皮甲,扛着……农具?

真的是农具。锄头,铲子,还有两个提着装种子的布袋。

他们走到哨站与魔族营地之间那片常年被战火蹂躏的荒地,开始——翻土?

“队、队长!”哨兵结结巴巴地朝塔下喊,“魔族……魔族在种地!”

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三道狰狞的爪痕,那是十年前被一个狼魔留下的。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望塔,夺过望远镜。

镜头里,那几个魔族士兵动作笨拙但认真,锄头起落,翻开板结的土壤。其中一个牛魔似乎不习惯用农具,一锄头下去差点把自己带倒,旁边的同伴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搞什么鬼……”队长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停战协议不是说不打仗吗?没说不准种地?”

“可是……”哨兵犹豫,“他们以前从没种过地啊。”

确实。魔族虽然也从事生产,但更多是狩猎、采集和粗放式养殖。像这样在边境线上开荒种地,前所未有。

“派人去问问。”队长下令,“但要小心,可能有诈。”

很快,一个胆大的年轻士兵被派了出去。他握着长矛,手心冒汗,一步步靠近那片荒地。

魔族士兵发现了他,停下动作。双方隔着十米对视,空气凝固。

然后,一个羊魔士兵——就是刚才差点摔倒的那个——挠了挠头,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朝人族士兵扔了过去。

不是武器。

是一个用叶子包着的、还带着泥土的块茎。

人族士兵下意识接住,愣愣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地薯。”羊魔用生硬的人族语说,“烤着吃,甜。”

说完,他转身继续翻土,仿佛刚才只是扔了块石头。

人族士兵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握紧那块地薯,转身跑回哨站。

“队长!他们……他们给了我这个!”

队长接过地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定没有魔法波动,没有下毒。就是一块普通的、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地薯。

“他们……”队长喉结滚动,“他们说什么?”

“说烤着吃,甜。”

哨站里一片寂静。

良久,队长把地薯扔给炊事兵:“中午烤了,大家一起吃。”

类似的场景,在漫长的边境线上多处上演。

魔族士兵在荒地种地,在河边钓鱼,甚至有几个胆大的,搬来石头垒成简易的炉灶,开始煮汤——虽然那汤的颜色和味道让人族士兵隔着老远就皱起鼻子。

人族这边,起初只是警戒观望。但渐渐地,有人放下了弓弩,有人走出掩体,有人隔着安全距离,朝魔族那边喊话。

“喂!你们那黑乎乎煮的啥?!”

“魔菇汤!要不要尝尝?”

“不要!看着像毒药!”

“不识货!大补!”

对话幼稚得像孩子吵架,但至少……是对话。

第二天,变化更明显了。

一个魔族小孩——不知道哪个士兵带来的——跑到边境线附近捡拾战火遗落的箭矢和碎甲片,打算拿回去当玩具。他跑得太近,不小心摔进了人族挖的陷坑里。

陷坑不深,但小孩爬不出来,哇哇大哭。

人族哨兵听到哭声,犹豫再三,还是拿着绳子过去,把小孩拉了上来。小孩吓得浑身发抖,但发现对方没有伤害自己后,怯生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魔族用某种浆果熬制的、颜色诡异的硬糖。

“给……给你。”小孩把糖塞进哨兵手里,转身就跑。

哨兵看着手里那颗黏糊糊的糖,再看看跑远的小孩,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自己在家乡的儿子,差不多大。如果儿子在这里,大概也会这样,摔倒了哭,被拉起来后把自己最喜欢的零食送给帮助自己的人。

那天傍晚,哨兵把那颗糖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还有股怪味。但他没有吐出来。

第三天,真正的“集市”出现了。

不是在边境线上——那里太敏感。而是在距离边境五里的一处山谷里,不知是谁先提议的,魔族和人族的士兵脱下铠甲,换上便装,带着各自的特产,开始了……以物易物。

魔族带来魔兽皮毛、魔法矿石、奇异的草药;人族带来粮食、布匹、铁器。没有货币,没有讨价还价,只有最原始的交换:一块兽皮换一袋面粉,一把草药换一把铁锹。

火麟飞站在山谷高处,看着下方逐渐热闹起来的“集市”,嘴角勾起笑意。

瓦沙克站在他身边,三只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们……他们真的在交易。”星魔神低声说,“没有剑拔弩张,没有互相提防,就像……就像普通的市集。”

“本来就是普通人啊。”火麟飞说,“只不过以前穿着不同的衣服,拿着不同的武器,就被告诉‘对面是敌人,必须杀’。现在把衣服脱了,武器放下,发现大家都是要吃饭、要养家、会哭会笑的普通人。”

他指着下方一个正在用兽皮换酒的人族老兵,和一个正小心翼翼捧着面粉袋的年轻魔兵:

“你看那个老头,他儿子死在魔族手里。你看那个小魔兵,他父亲死在人类手里。按理说他们应该不共戴天,对吧?但现在,老头用兽皮给孙子做冬衣,小魔兵用面粉给生病的母亲熬粥——他们找到了比仇恨更重要的东西。”

瓦沙克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突然问:“这三天结束后呢?他们会重新拿起武器,再次成为敌人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火麟飞耸耸肩,“但至少这三天,他们记住了对方的脸。以后在战场上相遇,扣动扳机的手可能会抖一下,挥出的剑可能会偏一寸——这就够了。”

够了。

一点点犹豫,一点点迟疑,就可能多救一条命。

山谷里,交易还在继续。一个魔族妇女——她是跟着丈夫来的士兵家属——抱着婴儿,怯生生地走到一个人族女药剂师面前,指着孩子胳膊上的红疹,用生涩的人族语说:“药……有?”

女药剂师看了看婴儿,又看了看魔族妇女焦急的眼神,从药箱里掏出一罐药膏。

“这个,早晚涂一次,三天就好。”她用魔族语回答——原来她懂一些。

魔族妇女愣住了,眼眶瞬间红了。她接过药膏,深深鞠躬,从怀里掏出一串手工编织的护身符,塞进女药剂师手里。

女药剂师看着那串粗糙但用心的护身符,笑了笑,收下了。

火麟飞看着这一幕,笑容更灿烂了。

“你看,”他对瓦沙克说,“这就是湖水被抽干后,露出来的湖底——不是石头,不是淤泥,是人心最朴素的那点善意。它一直都在,只是被仇恨的泥沙盖住了。”

瓦沙克的三只眼睛都湿润了。

他观测星轨三百年,推演过无数种未来,见过无数尸山血海的战争场景。但眼前这一幕——魔族和人族在阳光下交易、互助、甚至微笑——从未出现在任何一条星轨中。

因为星轨只能计算概率,无法计算“可能性”。

而火麟飞,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可能性”。

“我们下去看看?”火麟飞提议。

“好。”

两人走下高坡,融入集市。

火麟飞很快成了焦点。他红发金眼的外表太过显眼,加上这几天的传言,几乎所有人都认出了他——“那个提出停战的异界人”。

人族士兵向他行礼,魔族士兵向他鞠躬,精灵族的游商——不知什么时候也混进来了——朝他点头致意。

火麟飞来者不拒,跟谁都能聊两句。

“大叔你这兽皮鞣制得不错啊,就是毛有点硬,下次可以用草木灰水泡一泡。”

“大姐你这草药晒得不够干,容易发霉,我教你个法子……”

“小兄弟你这铁锹锻打得不行,火候没掌握好,你看这纹路……”

他仿佛什么都懂一点,从皮毛处理到草药炮制,从锻造技巧到烹饪窍门。很快,他身边就围了一大群人,听他用生动的比喻讲解各种生活技巧。

瓦沙克站在人群外,看着火麟飞眉飞色舞的样子,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火麟飞,”等人群稍散,瓦沙克凑过去低声问,“你怎么懂这么多?你不是超兽战士吗?不是应该擅长战斗吗?”

火麟飞正在教一个魔族小孩怎么用石头打水漂,闻言头也不回:

“在我们那儿,超兽战士是兼职,生活技能是必修。你想想,七大平行宇宙到处跑,今天在沙漠明天在冰川,不会点生存技巧早饿死了。再说了——”

他打了个漂亮的水漂,石子在水面跳了七下才沉下去,小孩欢呼起来。

“战争只是生活的一小部分。大部分时间,大家都是要吃饭、要睡觉、要聊天的普通人。你把普通人的生活过好了,战争自然就打不起来了。”

这话说得轻巧,但瓦沙克听出了背后的沉重。

把普通人的生活过好……谈何容易。

“对了,”火麟飞想起什么,转头问,“老头那边有什么动静?我是说枫秀大叔。”

瓦沙克的表情严肃起来:“陛下在观察。马尔巴士和其他几位主战派魔神多次求见,都被陛下挡回去了。但他们的不满在积累,三天后……恐怕不会平静。”

“预料之中。”火麟飞拍拍手上的土,“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流血死人的。只不过我希望流的血少一点,死的人少一点。”

他望着渐渐西斜的太阳:

“三天太短了,改变不了什么。但三天也够长了,长到能让一些人记住,和平是什么感觉。”

正当边境集市洋溢着难得的和平气氛时,魔族大本营深处,一场秘密会议正在召开。

与会者只有五人:第六柱魔神马尔巴士,第九柱魔神拜蒙,第二十一柱魔神赛共,以及两名高阶魔族将领。

没有魔神皇,没有瓦沙克,甚至没有其他任何中立或主和派的魔神。

“三天!”马尔巴士一拳砸在石桌上,坚硬的桌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陛下竟然同意了那荒谬的三天停战!还任由那些低贱的士兵去和人族交易!这简直是魔族的耻辱!”

拜蒙——一个长相阴柔、声音尖细的魔神——把玩着手中的水晶球,慢条斯理地说:“陛下的心思,我们猜不透。但那个异界来客……确实是个麻烦。”

“何止麻烦!”赛共是个壮硕如山的熊魔,声音如雷,“他蛊惑了太子,动摇了星魔神,现在连陛下都被他迷惑!再这样下去,魔族六千年的荣耀,就要毁于一旦!”

“所以,我们必须行动。”马尔巴士眼中闪过狠厉,“在三天停战结束前,解决掉这个麻烦。”

“怎么解决?”一名将领问,“那小子实力深不可测,连陛下都对他另眼相看。直接动手,恐怕……”

“当然不是直接动手。”拜蒙轻笑,“我们可以在人族那边……制造一点小麻烦。”

水晶球中浮现出画面:边境集市,人族和魔族正在交易,气氛融洽。

“如果,”拜蒙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在交易过程中,突然有魔族士兵暴起,杀死几个人族平民……你们说,那些刚刚放下戒心的人类,会怎么想?”

赛共眼睛一亮:“他们会认为魔族背信弃义,停战是阴谋!然后愤怒反击,和平破裂!”

“没错。”拜蒙点头,“到那时,陛下就算想继续停战,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而那个异界来客,也会因为‘调解失败’而失去威信。”

马尔巴士沉吟片刻:“但派谁去?必须是死士,事后不能留下活口。”

“我手下有几个被洗脑的低阶魔。”拜蒙微笑,“他们服用了特殊的药物,会在指定时间发狂,无差别攻击周围所有人。事后就算被擒,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好!”马尔巴士拍板,“就在明天,停战最后一天的中午,集市最热闹的时候动手。记住,要杀就杀那些最显眼、最有人望的——比如那个女药剂师,或者那个用兽皮换酒的老兵。死的人越有分量,反弹就越强烈。”

“明白。”

阴谋在黑暗中滋长。

而阳光下的集市,对此一无所知。

当夜,火麟飞回到魔神殿为他安排的临时住所——一间位于偏僻角落的石屋。瓦沙克本来要陪他,但被火麟飞以“你想当电灯泡吗”为由赶走了。

“电灯泡是什么?”瓦沙克困惑。

“就是不该发光的时候瞎发光的东西。”火麟飞摆摆手,“赶紧回去睡吧,明天还有最后一天呢。”

瓦沙克无奈离开。

石屋里只剩火麟飞一人。他没有点灯,而是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双月。

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潜藏的危机。集市上的笑脸是真的,马尔巴士那些人的杀意也是真的。和平就像初春的薄冰,看似完整,底下却暗流汹涌。

“难啊。”火麟飞轻声自语,“但再难也得做。”

他走到房间中央,盘膝坐下。不是冥想,而是——沟通。

沟通那个一直沉睡在他灵魂深处的东西。

玄冥之棺。

这具将他封印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棺椁,在来到圣魔大陆后,一直处于沉寂状态。但火麟飞能感觉到,它在“观察”。观察这个世界的能量体系,观察这里的生命形态,也在观察……火麟飞自己。

“喂,老伙计。”火麟飞闭着眼睛,用意念呼唤,“睡了这么久,该醒醒了吧?我有事问你。”

没有回应。

“别装死,我知道你听得见。”火麟飞继续说,“这个世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人魔对立,仇恨深重。我用了点小手段,搞了三天停战,但三天后呢?你活了……不对,你存在了那么久,见过那么多世界,给点建议呗?”

还是沉默。

火麟飞叹气:“行吧,你不说话,那我问你答。这个世界的人魔矛盾,有没有可能化解?”

这一次,有反应了。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段直接注入他意识的“信息流”。

那是玄冥之棺的“判断”:基于对圣魔大陆历史数据的分析、对两族能量本质的解析、对火麟飞这三天行为的评估,得出的概率结论。

可能性一:维持现状。人魔继续战争,三百年内魔族因血脉污染加剧而衰败,五百年内人族取得优势,但无法彻底消灭魔族。仇恨循环持续,直到外部威胁(如兽潮、深渊入侵)迫使两族短暂联合,但威胁解除后继续敌对。概率:67%。

可能性二:魔族胜利。在火麟飞净化能力帮助下,魔族解决血脉问题,发动全面战争,二百年内征服人族。但统治不稳,反抗不断,最终演变成血腥镇压与种族清洗。概率:22%。

可能性三:人族胜利。火麟飞被魔族强硬派刺杀,人族获得其净化技术(或尸体),研制出针对魔族的灭绝武器,一百年内剿灭魔族。但净化技术被滥用,导致其他种族恐慌,圣魔大陆陷入全面混战。概率:8%。

可能性四:和平共存。火麟飞成功调解,人魔两族建立有限合作,但需要至少三代人的时间消解仇恨,且过程中会遭遇多次反复与冲突。成功率:低于3%。

火麟飞睁开眼睛,金色瞳孔在黑暗中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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