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星海归处(2/2)
他那张万年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名为“错愕”的表情。
只见原本空旷冷清的主殿中央,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巨大无比的、看起来异常柔软的“榻”。那“榻”以某种深海巨兽的皮革为面,内里填充了蓬松干燥的海藻和一种能自动调节温度的特殊凝胶(火麟飞从炼药室“借”了几种材料瞎捣鼓出来的),外面还罩着一层触感丝滑、颜色温暖的暗红色鲛绡(不知他从哪个库房翻出来的)。榻上随意丢着几个同样用柔软织物做成的、形状古怪的靠枕(火麟飞称之为“抱枕”)。
火麟飞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张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抱枕,翘着二郎腿,看着头顶水晶穹顶外的鱼群,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听到脚步声,他扭头看到相柳,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回来啦?快来试试我新做的‘沙发’!躺着可舒服了!比你那硬邦邦的玉床强一百倍!”
“沙发?”相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对啊!我们那儿管这种又大又软、能躺能坐的家具叫沙发!”火麟飞兴致勃勃地介绍,“我加了自动恒温和按摩符文(从妖族符文里瞎改的),虽然效果不咋地,但聊胜于无嘛!你整天不是站着就是坐着打坐,多累啊,有个沙发放松一下多好!”
相柳站在原地,看着那张与周围冷硬华美风格格格不入的、散发着慵懒暖意的巨榻,又看看榻上那个笑得没心没肺、仿佛只是添了件寻常家具的家伙,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榻边,脱了鞋(这个动作他做起来有些僵硬和陌生),在火麟飞期待的目光中,坐了下去。
触感果然如想象中般柔软,还带着一丝温热的弹性。靠背的角度也恰到好处,确实比冷硬的玉座舒服不少。那微弱的“按摩”符文作用在背上,带来极其细微的酥麻感,虽然效果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火麟飞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舒服吧?”
相柳闭上眼睛,几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火麟飞顿时心花怒放,感觉自己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工程。他得意地躺回去,继续哼他的小曲。
自那以后,这张被火麟飞命名为“寰宇第一舒适沙发”的巨榻,就成了主殿的固定摆设。相柳虽然从未明确表示过喜欢,但他出现在沙发上的频率明显增高了。有时是坐在上面闭目养神,有时是斜倚着翻阅古籍,甚至有一次,火麟飞半夜醒来,发现相柳竟然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虽然姿势依旧端正,呼吸轻不可闻),银发铺散在暗红的鲛绡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惊心动魄。火麟飞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了张薄毯(也是他用库房里的材料自己做的)。
除了改造家具,火麟飞还把魔爪伸向了相柳的“零食”。
他发现相柳偶尔会服用一些颜色诡异、气味独特的丹药或粉末,用来压制伤势或辅助修炼。有一次他好奇地问是什么,相柳只冷冷回了句“毒药”。
火麟飞当时就震惊了:“你吃毒药当零食?!”
相柳瞥了他一眼:“以毒攻毒,亦可淬体。”
火麟飞脑子里那点“科学”和“医药”知识又开始打架。但转念一想,相柳是九头妖,体质特殊,或许真能化毒为补?他想起在辰荣军营改良伤药的经历,又想起在相柳的“炼药室”里看到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毒草毒虫,一个大胆(作死)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开始偷偷研究那些毒物。当然,他不敢乱碰相柳那些成品,而是从最基础、毒性相对温和的材料入手,结合自己那点粗浅的医药知识和从妖族符文里看来的能量调和理念,尝试着……配制“零食”。
过程自然是灾难性的。炸了几次小丹炉(幸好没把炼药室炸了),弄出过能让人瞬间麻痹一炷香的“笑气”(他自己中招,笑得眼泪直流,被相柳冷着脸拎去泡了半个时辰解毒泉),也做出过颜色靓丽、闻起来甜香却能让周围鱼虾翻白肚皮的“彩虹糖霜”……
相柳起初对他的胡闹冷眼旁观,只在火麟飞差点把自己毒死时出手捞一把,并附赠一句“蠢货”和加倍冰冷的疗伤过程。但渐渐地,他发现火麟飞捣鼓出来的东西,虽然大多失败或效果诡异,但偶尔有那么一两次,成品居然……有点意思?
比如一种用三种寒性毒草加上一种炽阳属性的深海藻类粉末混合炼制的暗蓝色晶石,入口冰凉刺骨,随即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能有效缓解他体内冰毒交攻时的隐痛,且副作用极小。又比如一种淡绿色的、带着青草气息的液体,服用后能极快地补充消耗的妖力,虽然效果比不上他珍藏的丹药,但制作材料常见,成本极低。
火麟飞把他认为“成功”的作品,小心翼翼地装在小玉瓶里,屁颠屁颠地拿去献给相柳:“喏,相柳老师,新品‘冰火两重天止痛糖’和‘急速回蓝口服液’,尝尝看?保证无毒副作用……呃,至少目前没发现!”
相柳看着那颜色可疑的“糖”和“口服液”,又看看火麟飞那张写满期待和“快夸我”的脸,沉默着接了过来。他先是仔细感知了一下其中的能量构成和毒性,确认无害(至少对他是)后,才在火麟飞灼灼的目光下,将那颗暗蓝色晶石放入口中。
冰凉与暖意交织的奇异感觉在口中化开,确实缓解了一丝旧伤的隐痛。
“尚可。”相柳给出了极其吝啬的评价。
但这对火麟飞来说,已经是莫大的鼓励!他立刻把“毒药零食研发”列为了养伤期间的正式“科研项目”,每天泡在炼药室(现在是得到默许了)的时间越来越长,捣鼓出的奇怪东西也越来越多。相柳的“零食库”里,渐渐多出了一批标签不明、效果各异的瓶瓶罐罐,上面还贴着火麟飞用歪歪扭扭的妖文(刚学的)写的“止痛加强版”、“提神醒脑丸(慎用)”、“助眠香膏(疑似有反效果)”等字样。
日子就在这种略显古怪却又异常平静温馨的节奏中缓缓流淌。火麟飞的伤势一天天好转,体内的融合能量也重新开始缓慢增长,甚至比受伤前更加精纯圆融。他与相柳之间的相处,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少了许多刻意的冷漠与试探,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与……纵容。
火麟飞依然聒噪,依然会突发奇想地改造宫殿(比如在观景台加了可以调节光线强弱的“窗帘”,在寝殿墙角种了几株能在海底发光的奇异小花),依然会做出各种味道古怪的“海鲜料理”(用他的话说叫“补充蛋白质”)强迫相柳品尝。
相柳依然话少,依然会在他胡闹过头时用冰冷的眼神制止,依然会在他研究毒药差点出岔子时出手,依然会在他半夜踢被子(虽然海底并不冷)时,面无表情地给他盖好。
但火麟飞能感觉到,相柳那座冰山,似乎不再那么遥不可及,那么寒冷刺骨了。他会默许甚至配合他的某些无伤大雅的胡闹(比如躺在“沙发”上看鱼),会在他递上“新零食”时,虽然表情嫌弃,却还是会接过去试试,会在火麟飞讲述那些天马行空的“海外见闻”或“科学幻想”时,虽然从不接话,却会安静地听着,偶尔眼中会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有趣”或“荒谬”的光芒。
心口那情蛊的联结,也变得更加稳定而……平和。不再时常传来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是一种淡淡的、如同深海暗流般的、彼此存在的感知。火麟飞甚至觉得,这情蛊好像也没那么坏了,至少……让他能更清晰地“感觉”到相柳的存在,哪怕对方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直到某一天,相柳外出归来,带回了一枚来自洪江的传讯玉简,和几份来自不同势力、措辞或委婉或直接的招揽信函。
玉简中,洪江先是关切了火麟飞的伤势(显然相柳告知了他部分情况),随后委婉提及,辰荣军中上下对“火教官”念念不忘,盼他伤愈后能回去继续指导,并隐晦地暗示了更高的职位和待遇。其余信函,则分别来自皓翎王(赞赏其才,希望他能为皓翎效力)、某个中立的修仙大派(看重其独特的灵力调和能力),甚至还有西炎某位实权人物(言语间对其在鬼哭峡的表现“印象深刻”,愿“不计前嫌”,招为客卿)。
火麟飞一封封看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随手将那些信函丢在“沙发”旁边的矮几上,拿起洪江的玉简又看了看。
“你怎么想?”相柳坐在沙发另一端,手中把玩着一个火麟飞新做的、会随着温度变化颜色的水晶球(失败的作品,但样子好看),语气平淡地问。
火麟飞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看向相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我怎么想?我哪儿也不去。”
他伸了个懒腰,舒服地窝进柔软的沙发里,目光望向穹顶外幽蓝的海水,语气轻松而坚定:
“我的征途嘛,本来是星辰大海。”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向相柳,眼中闪烁着明亮而温暖的光芒,带着点戏谑,又带着无比的真挚:
“但现在我发现,星辰大海再好……”
“终点,也得在你身边才行。”
“不然,我一个人去闯,多没意思。”
相柳把玩水晶球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住了。
他抬眸,看向火麟飞。少年靠在暗红的鲛绡上,笑容灿烂,眼神清澈,说出的话却像最滚烫的熔岩,轻易地凿穿了他心底最后那层薄冰。
星辰大海……终点在他身边……
这个蠢货,总是能用最直白、最不合时宜的方式,说出最动人心魄的话。
相柳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手中变幻颜色的水晶球,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许久,他才几不可查地,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
弧度细微得几乎不存在。
但火麟飞看见了。
他笑得更加开心,仿佛赢得了全世界。
他知道,这座冰山,终于开始为他融化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也足够了。
至少,他们找到了彼此都能接受的、新的相处模式。
时而隐居在这冰冷又温暖的海底宫殿,他捣鼓他的“发明”和“零食”,他处理他的事务,偶尔一起看看鱼,斗斗嘴。
时而,或许可以借用“防风邶”那个好用的身份,去人间游戏一番,喝喝酒,听听曲,看看热闹。
反正,星辰大海也好,人间烟火也罢。
有彼此在身边,便是归处。
火麟飞满足地叹了口气,从怀里(其实是沙发缝里)摸出一颗新研制的、据说是“草莓味”的解毒糖(他自己试过,味道诡异但能吃),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对了,相柳,我最近又有个新想法,关于改良那个‘助眠香膏’的配方,我觉得可以加入一点……”
“闭嘴。”相柳冷冷打断,将变了色的水晶球轻轻放在矮几上,起身,“该吃药了。”
“哦。”火麟飞乖乖爬起来,跟着相柳往炼药室(现在是他们的“共享实验室”兼“零食加工厂”)走去,嘴里还在不停嘀咕着新配方的思路。
幽蓝的海光透过水晶穹顶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华美的玉石地面上,渐渐重合,又分开,如同这深海之中,悄然滋生、缠绕不息的两股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