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心照不宣(2/2)
“喜欢这儿的山,这儿的水,这儿的人。”火麟飞继续说,语气认真,“喜欢云深不知处的安静,喜欢彩衣镇的热闹,喜欢夜猎时的刺激,喜欢……和你一起喝酒,一起聊天,一起看月亮。”
他说着,指了指天上的月。
“这儿的月亮,比我们那儿的温柔。”
魏无羡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月亮很圆,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像一只温柔的眼睛,俯视着人间。
“温柔?”他重复这个词。
“嗯。”火麟飞点头,“我们那儿的月亮,有时候是红的,有时候是蓝的,有时候是两个,有时候是七个。每一个都很美,但美得……有距离。像画,像梦,不像真的。”
他顿了顿。
“这儿的月亮,是真的。看得见,摸得着,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看着它,心里就静了。”
魏无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回去了,你会回去吗?”
火麟飞没立刻回答。
他仰头看着月亮,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夜风都歇了一轮,久到泉水的叮咚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说:“会。”
一个字,很轻,但很重。
重得像石头,砸在魏无羡心上。
但他接着说:“但我会回来。”
魏无羡怔住。
“回来看你,看含光君,看蓝老先生,看彩衣镇那个送我花的姑娘,看这儿的山,这儿的水,这儿的月亮。”火麟飞说,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誓言,沉甸甸地砸在地上,“在我那儿,跨宇宙旅行虽然难,但不是不可能。苗条俊的飞船能锁定这个坐标一次,就能锁定第二次。等我伤好了,异能量恢复了,我就想办法联系他们。联系上了,我就回去报个平安,然后……”
他顿了顿,看向魏无羡,眼睛亮得像星。
“然后我跟队长请个假,回来找你。带你去看看我们那儿的星海,看看玄武号,看看龙戬泡的苦茶,看看天羽烤的蛋糕——虽然大概率是焦的。”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
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阳光,将月光都衬得黯淡了些。
魏无羡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看着他脸上那种“我说到就一定会做到”的执拗。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像冰层终于彻底裂开,底下涌出汩汩的、温热的泉水。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等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
月光静静地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投在泉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交叠,又分开。
像两条终于找到彼此的溪流,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你我。
“魏兄,”火麟飞忽然想起什么,“你今天在金麟台……是不是很不高兴?”
魏无羡挑眉:“怎么这么问?”
“因为你一直没怎么说话。”火麟飞老实说,“平时你话很多的,尤其在人多的场合,总爱说些气人的话,看别人跳脚。但今天,你一直很安静。”
魏无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是有点不高兴。”
“因为姚仲文?”
“不全是。”魏无羡摇头,目光落在水面上晃动的月影上,“是那种场合……让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什么事?”
魏无羡没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水面,看着月影破碎,又重圆,看着水底的小鱼悠闲地游来游去。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以前在莲花坞,江叔叔也常设宴。夏天荷花开了,就请各家仙门来赏荷;秋天蟹肥了,就请人来品蟹。那时候我还小,跟着师姐和江澄,在宴席上窜来窜去,偷酒喝,偷点心,被虞夫人逮到,就罚我们抄家规。”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很淡很淡的笑。
“但那时候的宴席,是热闹的,是真心的。大家喝酒,谈天,比试,输了赢了都一笑置之。不像现在……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的话,做的事,都藏着算计。”
火麟飞静静听着。
“后来莲花坞没了,我也……成了现在这样。”魏无羡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再参加这种宴席,就成了众矢之的。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怪物,在看……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涩。
“所以我不爱去。但蓝湛总说,该去的场合,还是得去。去了,坐在那儿,喝杯茶,让他们看看,我还活着,还活得好好的——这就是最好的反击。”
火麟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魏兄,你活着,不是反击。”
魏无羡抬眼。
“你活着,就是活着。”火麟飞认真地说,“是为了那些希望你活着的人活着,是为了你自己活着。跟那些人,没关系。”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在我们那儿,教官说,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别人怎么看你,而在于你怎么看自己。你觉得自己有价值,你就有价值。你觉得自己该活着,就该活着。别人的眼光,别人的话,都是噪音,听听就好,别往心里去。”
魏无羡看着他,看着这个来自异世的少年,看着他那双干净坦荡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倒映着泉水,倒映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却又无比执着的信念。
然后他轻声说:“火兄,你这些道理,都是谁教你的?”
“队长教的,天羽教的,教官教的,还有……”火麟飞想了想,“还有我自己想的。见得多了,就想明白了。”
“见得多了?”魏无羡挑眉,“你才多大?”
“十九。”火麟飞说,但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平静,“但我们那儿,十九岁已经算老兵了。我见过星球毁灭,见过文明崩塌,见过战友死在眼前,也见过绝境中开出的希望之花。”
他顿了顿。
“见得多了,就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活着重要,朋友重要,问心无愧重要。其他的……都不重要。”
魏无羡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火麟飞,看着这个十九岁的“老兵”,看着他那双干净得像山泉的眼睛里,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看透生死的平静。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火麟飞的头发。
动作很轻,带着点笨拙的、不太熟练的亲昵。
“傻子。”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你才十九岁,不该懂这些的。”
火麟飞笑了,任由他揉乱自己的头发。
“该懂的时候,就懂了。”他说,“在我们那儿,不懂这些,活不长。”
魏无羡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火麟飞,看着少年脸上那抹平静的、甚至带着点释然的笑容,胸口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像心疼,像怜惜,像……想把这个少年紧紧抱在怀里,告诉他,以后不用懂了,不用看了,不用经历那些生死了。
就留在这儿,留在这个世界,留在他身边。
平安,喜乐,像个真正的十九岁少年一样,笑得没心没肺,活得无忧无虑。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就散了。
因为他知道,火麟飞不属于这里。
这个少年心里装着星辰大海,装着并肩作战的战友,装着维护宇宙平衡的责任。
他留不住。
也……不该留。
魏无羡收回手,站起身。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懒散,“再坐下去,天要亮了。”
火麟飞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
两人继续沿着山道往上走。
月光依旧明亮,将前路照得清清楚楚。
远处,云深不知处的轮廓,已经在夜色中隐约可见。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在月光下静默地矗立着,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城。
“魏兄,”火麟飞忽然开口,“等回去了,我能继续教你训练吗?”
“还训?”魏无羡挑眉,“火教官,饶了我吧。”
“不行。”火麟飞认真道,“说好了要教你我们那儿的训练方法,不能半途而废。而且,你底子不错,就是懒,练练肯定有进步。”
魏无羡失笑:“行行行,练练练。不过说好了,明天让我多睡半个时辰。”
“成交。”火麟飞眼睛弯起来。
两人相视一笑。
月光下,两道影子并排着,长长地拖在身后。
像两条终于交会的线,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也像两个终于找到彼此的孤岛,在无边的海里,有了可以停靠的岸。
夜还很长。
但路,好像没那么难走了。
因为有人并肩。
因为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