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心照不宣(1/2)
从金麟台回云深不知处的路,比来时更静。
夜已深了,月才刚上中天,银白的光薄薄地铺在山道上,将青石板路染得像覆了一层薄霜。道旁的林木在夜风里摇曳,投下摇曳的、深浓的影,将本就狭窄的山径衬得愈发幽深。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火麟飞的步伐依旧轻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弹性;魏无羡的步调则散漫些,鞋底擦过石面,发出“沙沙”的细响。
谁也没说话。
但沉默并不尴尬。像两尾在深水里并行的鱼,不需要言语,也能感知彼此的存在。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火麟飞肩上、发上跳跃,将那抹红发洗成了暗沉的、近乎墨紫的颜色。他走得不快,似乎在等魏无羡,又似乎只是在想事情,侧脸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眉头微蹙,嘴角抿着,是少有的、沉思的模样。
魏无羡落后他半步,目光落在少年挺拔的背影上。
看着那头在月光下变得柔和的红发,看着那件玄色劲装勾勒出的、流畅的肩线,看着少年走路时微微晃动的、带着弹性的步伐。
然后他想起方才在金麟台,火麟飞站起身,走到姚姓子弟面前,用那种近乎天真的认真,一字一句地说:“我听着很不高兴。”
想起那双干净坦荡的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坚定。
想起席间众人或惊愕、或忌惮、或若有所思的目光。
想起金光善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被打断的笑。
魏无羡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不是平时那种挂在脸上的、漫不经心的笑,是更真实的、从眼底漾开的一点暖意。
“火兄。”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火麟飞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月光正好洒在他脸上,照亮他干净的眼睛,和眼睛里尚未散去的、沉思的神情。
“嗯?”
魏无羡走到他身侧,并肩站着。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但也不近,刚好能让月光从中间漏下去,在地上投出两道平行的、细长的影子。
“刚才在金麟台,”魏无羡看着他,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火麟飞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他在问什么:“哪样做?”
“站起来,跟姚仲文对峙。”魏无羡说,“你明明可以像其他人一样,装作没听见,或者……像蓝湛那样,用更迂回的方式解决。”
火麟飞想了想,认真道:“因为我不高兴。”
“不高兴?”
“嗯。”火麟飞点头,眼神坦荡,“他说你坏话,让你不高兴。你不高兴,我就不高兴。我不高兴,就想让他闭嘴。”
他说得那么简单,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魏无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就因为我……是你朋友?”
“是啊。”火麟飞理所当然地点头,又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觉得你特别好。”
魏无羡的心跳,漏了一拍。
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飘过心口,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感觉到了。
他看着火麟飞,看着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少年脸上那种“这有什么好问的”的困惑表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冰层裂开一道缝,底下透出一点微光。
“才知道?”他哼笑,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调侃,“我以为你早就被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外表迷住了。”
火麟飞也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魏兄是很好看。”他诚恳地说,“但我觉得你特别好,不是因为好看。”
“那是因为什么?”
火麟飞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将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细细的,密密的。
“因为你……很真实。”他慢慢说,像是在斟酌词句,“不装,不做作,想笑就笑,想骂就骂。虽然有时候说话很气人,但从来不说假话。”
魏无羡挑眉:“你怎么知道我不说假话?”
“感觉。”火麟飞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在我们那儿,教官教我们,判断一个人,不要只听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你嘴上总说不在乎,无所谓,但你会带我去夜猎,会给我包扎伤口,会在金麟台那种地方……明明不高兴,还忍着。”
他顿了顿,看向魏无羡的眼睛,眼神清澈坦荡。
“你其实,很在乎。”他说,语气笃定,“在乎朋友,在乎对错,在乎……那些别人觉得你不该在乎的东西。”
魏无羡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火麟飞,看着这个来自异世的少年,看着他在月光下干净得能一眼望到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天上的月,倒映着道旁的树,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模糊的,摇晃的,但很清晰。
清晰得让他几乎要以为,火麟飞真的看透了他。
看透了他那层厚厚的、用漫不经心和玩世不恭砌成的壳,看透了不敢让人知道的东西。
然后魏无羡移开目光,看向前方的路。
月光将山道照得银白,像一条蜿蜒的、发光的河,通向看不见的远方。
“傻子。”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近乎叹息的东西。
“又说我傻。”火麟飞不满地嘟囔,但没生气,只是跟着魏无羡的目光看向前方,“魏兄,这条路……好像比来时长。”
“嗯。”魏无羡点头,“夜路难走,总觉得长。”
“那……我们慢慢走?”火麟飞提议,“反正也不急。”
魏无羡侧头看他:“不急?”
“嗯。”火麟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月光这么好,路这么静,慢慢走,看看风景,说说话,挺好的。”
魏无羡笑了。
“行。”他说,“那就慢慢走。”
两人继续往前走。
这次,步调更慢了。像在散步,不像在赶路。
月光静静地照着,风轻轻地吹着,树叶沙沙地响。
“魏兄,”火麟飞忽然开口,“那个姚仲文……他以后还会找你麻烦吗?”
“会。”魏无羡答得干脆,“今天他在金麟台丢了面子,不会善罢甘休的。姚家虽然不算顶尖世家,但在仙门也有些根基。他回去添油加醋一说,姚家那些老古董,少不得要来找蓝家讨个说法。”
“讨什么说法?”火麟飞皱眉,“我说错了吗?”
“你没说错,但你说得太直。”魏无羡笑了笑,“仙门这些人,要的是面子,是台阶。你今天当众驳了他,等于把他的面子踩在地上。他不找回来,以后在仙门就没法混了。”
火麟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对不起。”
魏无羡愣住:“对不起什么?”
“我好像……给你惹麻烦了。”火麟飞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懊恼,“我光想着让他闭嘴,没考虑后果。要是姚家真来找蓝家麻烦,含光君那边……”
“蓝湛那边,你不用操心。”魏无羡打断他,语气轻松,“他应付得来。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火麟飞,眼里闪着点狡黠的光。
“而且,你今天这么一闹,姚家反而不敢轻举妄动了。”
“为什么?”
“因为你。”魏无羡说,“你一个来历不明、身手不明、背景不明的‘异客’,敢在金麟台那种场合,当众跟姚家嫡系对峙,还说得他哑口无言。姚家那些老狐狸,心里肯定在打鼓——你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背后有没有人撑腰?值不值得为了个面子,冒这个险?”
他笑了笑,补充道:“所以啊,他们就算要找麻烦,也会先查你,查清楚了,掂量掂量,再决定动不动手。这一查一掂量,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有这时间,够蓝湛做很多事了。”
火麟飞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好。我不想给含光君添麻烦。”
“你给他添的麻烦还少吗?”魏无羡挑眉,“擅闯禁地,顶撞蓝老先生,现在还差点在金麟台跟人打起来——蓝湛这辈子都没遇到过你这么能惹事的。”
火麟飞耳朵尖红了,小声辩解:“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魏无羡拍了拍他的肩,“你要是故意的,早被蓝湛扔出山门了。”
火麟飞也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小小的、不好意思的腼腆。
两人又走了一段。
山道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不大的山间平地。平地中央有一眼清泉,泉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潺潺地流进旁边的小溪里。泉边生着几株老梅,枝干虬结,虽然不到开花的时节,但在月光下也别有一番风骨。
“歇会儿?”魏无羡提议。
“好。”火麟飞点头。
两人走到泉边,在光滑的石头上坐下。泉水很清,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和几尾缓缓游动的小鱼。
火麟飞俯身,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很舒服。
魏无羡也掬水喝了一口,清冽甘甜,带着山泉特有的、沁人心脾的凉。
“这水真好。”火麟飞感叹,“比我们那儿的过滤水好喝多了。”
“过滤水?”
“嗯,飞船上的饮用水,都是经过多重过滤净化的,干净,但没味道。”火麟飞说,“不像这水,有山的气息,有石头的味道,有……生命的感觉。”
魏无羡看着他,看着少年俯身在水边,专注地看着水里游动的小鱼,看着月光洒在他湿漉漉的侧脸上,将他睫毛上的水珠照得晶亮。
然后他轻声问:“火兄,你想回去吗?”
火麟飞动作一顿。
他直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沉默了一会儿。
“想。”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想龙戬,想天羽,想大家。想玄武号,想舷窗外的星海,想训练场,想……一起战斗的日子。”
魏无羡没说话。
只是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轻轻地往下沉了沉。
“但是,”火麟飞转过头,看向他,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我也喜欢这儿。”
魏无羡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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