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金鳞波澜(1/2)
请柬是清晨送来的。
烫金的云纹纸,折叠得方正整齐,被一只戴了玉扳指的手,恭恭敬敬地递到静室门前。递请柬的是个穿着金家服饰的管事,四十来岁年纪,脸上挂着得体的、无懈可击的笑容。
“金宗主于三日后在金陵台设百花宴,遍邀仙门俊彦,共赏秋色。听闻云深不知处有贵客莅临,特命在下送贴,邀魏公子、火公子赴宴一聚。”
管事说话时,目光在开门的火麟飞身上不着痕迹地扫过——那头红发,那身与仙门格格不入的装束,还有少年脸上毫不掩饰的好奇神情。
火麟飞接过请柬,翻来覆去看了看,回头喊:“魏兄,有人送东西来。”
魏无羡从屋里踱出来,接过请柬,展开扫了一眼,挑眉:“金光善?他怎么知道火兄在这儿?”
管事躬身:“宗主消息灵通,知云深不知处近日有异客暂居,风华不凡,特遣在下相邀,聊表地主之谊。”
话说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金家在姑苏地界,眼线不少。
魏无羡合上请柬,似笑非笑:“回去禀报金宗主,三日后,我与火兄定当赴宴。”
“多谢魏公子赏脸。”管事又行一礼,退下了。
火麟飞凑过来看那请柬:“百花宴?是什么?”
“金家惯常的排场。”魏无羡将请柬扔在桌上,“找个由头,把各家年轻子弟聚在一起,吃吃喝喝,比试比试,顺便……相看相看。”
“相看?”
“联姻,结盟,笼络人心。”魏无羡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金麟台是金家的主场,金光善最擅长在这种场合里,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火麟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我们为什么要去?”
魏无羡抬眼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玩味:“因为金家送了贴,蓝家接了贴,我们不去,就是不给金家面子,也是不给蓝家面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也想去看看,金光善特意点你的名,是想玩什么花样。”
三日后,金麟台。
秋日的阳光正好,不烈,暖洋洋地洒在依山而建的亭台楼阁上。金家以奢华为名,金麟台更是将这份奢华发挥到了极致——白玉为阶,琉璃作瓦,廊下悬着精致的宫灯,连栏杆上都雕着栩栩如生的瑞兽,处处流光溢彩,晃得人眼晕。
百花宴设在金麟台最大的水榭“流芳榭”中。水榭临湖而建,三面环水,水面飘着各色珍稀的秋荷,红的,粉的,白的,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榭中已摆开了数十张长案,案上摆满了时令鲜果、精致点心、还有金家特酿的“金风玉露”酒。香气混着水汽,在空气里浮浮沉沉。
各家子弟已陆续到了。白衣的蓝氏,紫衣的江氏,红衣的聂氏,青衣的欧阳氏……衣袂飘摇,环佩叮当,少年少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谈笑风生,眼波流转间,有打量,有试探,也有不动声色的比较。
魏无羡和火麟飞到得不早不晚。
两人一出现,水榭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火麟飞身上。
那头红发太扎眼了。在满室或素雅或华贵的衣饰中,像一团跳动的火焰,瞬间烧尽了所有刻意营造的温文尔雅。更何况,少年今日穿了一身魏无羡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玄色劲装——不是仙门子弟宽袍大袖的款式,而是更利落、更贴身,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和流畅的肌肉线条。腰间束着暗红的革带,脚下踏着鹿皮短靴,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刀,与这满室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那就是云深不知处的异客?”
“发色果真奇特……是天生的么?”
“听闻他前几日与魏无羡夜猎,受了伤,看来不假。”
“魏无羡竟真将他带来了……”
魏无恍若未闻,径自领着火麟飞走到靠窗的一张空案前坐下。有侍者上前斟酒,他摆手:“茶。”
侍者愣了愣,看了眼火麟飞,又看了眼魏无羡,躬身退下,换了茶来。
火麟飞坐在魏无羡身侧,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他没见过这样奢华的场面,眼睛在那些精致的摆设、华美的衣饰、还有案上从未见过的点心上流连,但眼神干净,只有纯粹的好奇,没有半分艳羡或自惭。
“魏兄,”他压低声音,“这些人……为什么都看我?”
魏无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懒懒的:“因为你好看。”
火麟飞眨了眨眼,认真想了想,点头:“也是。天羽说过,我这张脸,适合当靶子,吸引火力。”
魏无羡差点被茶呛到。
他侧头看火麟飞,少年一脸坦然,显然是真的这么认为。
“你们那天羽姑娘,”魏无羡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说话还挺直接。”
“嗯,天羽从不说假话。”火麟飞点头,顺手从案上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这个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魏无羡笑,“反正金家有钱,不吃白不吃。”
两人这边低声说着话,那边,一道身影朝他们走了过来。
是个穿着金家服饰的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只是眉眼间带着股掩饰不住的骄矜之气。他手里端着一杯酒,走到案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魏公子,久违了。”
魏无羡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起身,只淡淡道:“金子轩。”
金子轩,金光善独子,金家少宗主。
“听闻魏公子前些日子在清河地界夜猎,受了些伤,可好些了?”金子轩语气关切,但眼神却在火麟飞身上打转。
“劳金少宗主挂心,已无大碍。”魏无羡答得敷衍。
金子轩这才将目光完全转向火麟飞,笑道:“这位便是火公子吧?果然风采不凡。家父特意嘱咐,要我好生招待。”
火麟飞放下糕点,擦了擦手,站起身,抱拳:“金少宗主客气。在下火麟飞,暂居云深不知处,多有叨扰。”
他行礼的动作依旧带着点生硬,但眼神坦荡,不卑不亢。
金子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容更深:“火公子不必多礼。既来金麟台,便是客。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说着,他举杯:“敬火公子一杯,聊表欢迎之意。”
火麟飞看向魏无羡。
魏无羡几不可察地点头。
火麟飞这才端起茶杯——他伤未愈,不能饮酒——与金子轩虚碰一下:“多谢。”
金子轩一饮而尽,又寒暄几句,这才转身离开。只是转身时,目光在火麟飞身上又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探究,有估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宴席正式开始。
金光善坐在主位,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仙门同气连枝”“后辈当勤勉”之类的套话。他生得富态,笑容和煦,说话时声音洪亮,很能撑场面。只是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扫过席间众人时,偶尔会闪过一丝精光,像打量货品的商人。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有少年起身献艺,剑舞得潇洒;有少女抚琴,琴声婉转;还有人在湖心亭中作画,笔走龙蛇。喝彩声、赞叹声、议论声,混着酒香花香,蒸腾出一片浮华的热闹。
魏无羡始终靠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偶尔给火麟飞指点:“那是姚家的公子,剑法花哨,实战不行。”“弹琴的是欧阳家的小姐,琴技尚可,但心不静。”“作画的那个……画得什么玩意儿。”
火麟飞认真听着,眼睛随着他的指点在席间移动,像在上一堂生动的仙门人际关系课。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不大,但足够让半个水榭的人听见。
“……要我说,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总揪着不放,倒显得小气。”
说话的是个穿着姚家服饰的年轻子弟,坐在离魏无羡不远的一桌。他声音不高,像是随口感慨,但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向魏无羡这边。
同桌有人接话:“姚兄说的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就怕有人,知错不改,还仗着有人庇护,我行我素。”另一人接口,语气里带着讥诮。
席间静了一瞬。
许多目光,隐晦地投向魏无羡。
魏无羡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喝茶,仿佛没听见。
火麟飞却听见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桌人。
说话的是三个年轻子弟,穿着不同家族的服饰,但此刻聚在一处,眼神飘忽,嘴角挂着心照不宣的笑。
火麟飞不太懂他们话里的弯绕,但他听出了那语气里的恶意——不是直接的攻击,是裹着糖衣的针,一下一下,往人最痛的地方扎。
他皱了皱眉。
那桌人见魏无羡没反应,以为他忍了,胆子更大了些。最先开口的姚姓子弟晃着酒杯,叹了口气:“说来也是可怜。好好一个名门之后,偏要走歪路,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连累家族蒙羞,同门罹难……如今倒好,摇身一变,成了蓝氏的座上宾。也不知含光君是慈悲为怀,还是……识人不清。”
这话就重了。
不仅重提旧事,还暗指蓝忘机包庇。
席间彻底安静下来。
连抚琴的、作画的都停了手。所有人都看着魏无羡,看他如何反应。
魏无羡依旧没动。
他只是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那姚姓子弟。眼神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看不出情绪。
但火麟飞看见了。
他看见魏无羡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他看见魏无羡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看见魏无羡的嘴角,那抹惯常的、懒洋洋的笑,僵住了。
然后,火麟飞站了起来。
动作不大,但在这片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他。
火麟飞没理那些目光。他绕过桌案,走到那姚姓子弟面前,停下。
姚姓子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带着点故作镇定的轻慢:“火公子有何指教?”
火麟飞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的质地:
“说完了?”
姚姓子弟笑容僵住。
“我听着很不高兴。”火麟飞继续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魏兄是我朋友。你当着我的面,说我朋友的坏话,这很不礼貌。”
席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姚姓子弟脸色涨红,强笑道:“火公子误会了,在下只是感慨……”
“你不是感慨。”火麟飞打断他,眼神认真,“你在攻击。用看似公正的话,包裹恶意的攻击。在我们那儿,这叫‘语言暴力’,是懦夫的行为。”
姚姓子弟彻底笑不出来了。他站起身,试图维持气势:“火公子初来乍到,不懂仙门规矩。有些事,不是你能插嘴的。”
“规矩?”火麟飞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思考,“你们这儿的规矩,是允许在宴会上,公然诋毁他人?”
“不是诋毁,是陈述事实!”姚姓子弟提高了声音,“魏无羡修鬼道,害死同门,累及江氏满门,这是仙门皆知的事实!怎么,做得,还说不得?”
“哦。”火麟飞点头,又问,“那你亲眼看见了吗?”
姚姓子弟一愣。
“魏兄修鬼道,你看见他害人了吗?他害了谁,怎么害的,为什么害?”火麟飞问得认真,像在审讯,“如果没有亲眼看见,只是听人说,那叫‘传闻’。用传闻攻击他人,在我们那儿,叫‘诽谤’,要负法律责任的。”
姚姓子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没亲眼看见。那些事发生时,他还是个孩子。他所知道的,不过是仙门流传的、经过无数次添油加醋的版本。
“还有,”火麟飞继续,逻辑清晰得像在推导公式,“你说魏兄累及江氏满门。那江氏满门,是谁害的?是魏兄,还是那些攻打莲花坞的人?如果是魏兄,他为什么要害自己的家人?如果不是,那你为什么把账算在他头上?”
他顿了顿,看着姚姓子弟涨成猪肝色的脸,平静地总结: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逻辑不通,证据不足,充满恶意。我不喜欢。所以,请你道歉。”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重。
重得像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席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火麟飞,看着这个红发少年,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天真的认真,看着他那双干净坦荡的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们没见过这样的人。
仙门子弟说话,讲究含蓄,讲究留有余地,讲究话里藏话。哪怕恨毒了一个人,面上也要保持风度,用最文雅的话,捅最狠的刀。
可这个火麟飞,他不。
他直接把刀抽出来,明晃晃地摆在你面前,告诉你:你刚才说的话,是错的,是恶意的,我不喜欢,你要道歉。
简单,直接,粗暴。
却让人……无从反驳。
姚姓子弟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握紧拳头,想说什么,但看着火麟飞那双干净得能映出自己狼狈模样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道歉?不可能。不道歉?这局面怎么收场?
正僵持着,主位上的金光善忽然笑了。
“哈哈哈,年轻人,火气大,说话直,可以理解。”他端着酒杯,笑呵呵地打圆场,“姚贤侄也是心直口快,并无恶意。火公子护友心切,更是难得。来来来,都坐下,喝酒,赏花,莫要因为这些小事,坏了兴致。”
他一番话,轻描淡写地把这场冲突定性为“年轻人火气大”“小事”。
姚姓子弟如蒙大赦,连忙坐下,低头喝酒,再不敢看火麟飞。
火麟飞却没动。
他看向金光善,认真道:“金宗主,这不是小事。言语可以杀人。如果今天我不说话,明天就会有更多人,用同样的话攻击魏兄。一次,两次,无数次……总有一天,假的也会变成真的。到那时,谁来还他公道?”
金光善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看着火麟飞,眼神深了深,随即又笑起来:“火公子说得是。不过今日是百花宴,赏花喝酒才是正事。这些事,日后再说,可好?”
话说到这份上,再坚持,就是不给主人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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