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暴风雨前(1/2)
天阴了三日。
起初只是远处山巅聚起几朵铅灰色的云,沉甸甸的,像浸饱了水的棉絮。后来云越聚越多,越压越低,从山巅漫下来,罩住了整片山脉。云深不知处那些素来清透的飞檐翘角,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失了往日的灵气,只剩下一片沉郁的轮廓。
空气也变得黏稠。风是热的,带着湿漉漉的土腥气,拂在脸上,像谁用温热潮湿的手帕轻轻擦过。蝉鸣声都歇了,林子里静得反常,连鸟雀都躲进了巢里,不肯出声。
是要下暴雨了。
魏无羡坐在静室窗边,手里握着那支乌黑的竹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笛身冰凉的竹节。窗外,天色越来越暗,明明是晌午,却暗得像傍晚。远处传来闷雷的声响,隆隆的,从山那边滚过来,又滚过去,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
他侧过头,看向榻上。
火麟飞盘腿坐在那里,闭着眼,眉头微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手腕上的异能锁正发出极轻微的嗡鸣,暗红色的光在金属纹路间流转,时明时灭,像一颗不安跳动的心脏。
这是第三天了。
三天前,从金麟台回来的那个深夜,火麟飞的异能锁就开始异常。起初只是偶尔的震动,像收到微弱信号的通讯器。后来震动的频率越来越高,光芒也越来越亮,甚至会在夜里将整个静室映成一片暗红。
火麟飞说,这是空间波动加剧的征兆。
“有东西在靠近这个坐标。”他当时盯着异能锁,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不是玄武号——玄武号的信号我认得。是别的……更紊乱、更不稳定的东西。”
魏无羡不懂什么叫“空间波动”,但他看得懂火麟飞眼里的不安。
“是敌是友?”他问。
“不知道。”火麟飞摇头,手指轻轻抚过异能锁表面的纹路,“在我们那儿,不稳定的空间波动,通常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自然形成的时空裂隙,要么是……人为撕开的传送通道。”
“后者更危险?”
“嗯。”火麟飞点头,“自然裂隙只是环境现象,虽然危险,但可预测。人为撕开的通道……通常都带着目的。要么是追兵,要么是……”
他没说完。
但魏无羡听懂了。
要么是追兵,要么是……来接他的人。
窗外的雷声又滚过一轮,更近了。
魏无羡收回目光,看向手里的竹笛。笛身乌黑,触手温润,尾端那截褪色的红穗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乱葬岗。
也是这样的天气,也是这样闷热黏稠的空气,也是这样隆隆的、从远方滚来的雷声。
那时候他躺在一个潮湿的山洞里,身下是冰冷的岩石,身上盖着的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破布。洞外是呼啸的阴风,风中夹杂着怨魂的哀嚎,还有野狗刨食尸骨的声音。
那时候他想,这场雨下来也好。
雨水能冲刷血迹,能掩埋尸骨,能把他身上那些洗不干净的东西,都冲进泥里,冲进河里,冲进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但雨一直没下。
就像现在。
雷声隆隆,云层翻涌,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可雨,就是不下。
像是在积蓄力量,等着给大地最猛烈的一击。
“魏兄。”
火麟飞的声音,将魏无羡从回忆里拽出来。
他睁开眼,看向魏无羡,额头上的汗已经干了,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异能锁的光芒暗了下去,嗡鸣声也停了,像是耗尽了能量,暂时沉寂了。
“怎么样?”魏无羡问。
“波动停了。”火麟飞说,但眉头没有松开,“但只是暂时。我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靠近,越来越近。”
“能确定是什么吗?”
“不能。”火麟飞摇头,眼神里带着困惑,“信号太乱了,像是有好几股力量在互相拉扯。而且……这个世界的能量场,对异能量的压制太强,我的感知很模糊。”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阴沉的天。
“但我有种感觉……这场雨,不简单。”
魏无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乌云压得更低了,几乎要触到最高的那座塔楼的飞檐。天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是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光,将整个云深不知处照得一片死寂。
“蓝湛呢?”他忽然问。
“含光君一早就去兰室了。”火麟飞说,“蓝老先生召集各家在云深不知处的管事议事,好像……也是为了异常的天象。”
魏无羡挑眉:“天象?”
“嗯。”火麟飞点头,“我听思追说,这几日,不止姑苏,整个江南地界的天象都异常。明明该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却连日阴云,闷雷不断。有些地方还出现了地动、井水发浑的异象。仙门各家都在查,但还没查出源头。”
魏无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闷热的风涌进来,带着浓重的湿气。远处的山峦隐在铅灰色的云雾里,只剩一片模糊的、起伏的轮廓。雷声又近了,这一次,能看见云层深处一闪而过的、惨白的电光。
“要下雨了。”他低声说。
不是陈述,是某种预感。
话音未落,静室的门被敲响了。
“魏前辈,火公子。”是蓝思追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急促,“含光君请两位速去兰室。”
兰室里,气氛凝重。
蓝启仁端坐主位,脸色沉得像外面的天色。他面前的长案上,摊着几卷舆图,还有几封拆开的信件。蓝忘机站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但魏无羡看得出,他眉宇间凝着一层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忧色。
除了蓝氏的人,兰室里还站着几个穿着不同家族服饰的管事——紫衣的江氏,红衣的聂氏,青衣的欧阳氏,还有……金衣的姚氏。
姚仲文站在姚家管事身后,低眉顺眼,但眼角余光,却时不时地瞟向刚进门的魏无羡和火麟飞,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的意味。
魏无羡恍若未见,径直走到蓝忘机身侧站定。火麟飞跟在他身后,目光在室内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蓝启仁面前那几封摊开的信件上。
“人都到齐了。”蓝启仁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长话短说。近三日,江南地界天象异常,各地频现异事——姑苏地动,金陵井浑,云梦疫起。仙门各家探查,皆言有邪祟作乱,但根源不明。”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今日清晨,兰陵金氏传讯,言其镇守的‘封魔渊’结界出现裂痕,有魔气外泄。经查,裂痕出现的时间,与天象异常起始之日,恰好吻合。”
席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封魔渊,是仙门百家合力封印上古魔物之地,位于兰陵金氏地界深处。数百年来,金氏世代镇守,从未出过纰漏。如今结界出现裂痕,魔气外泄,这可不是小事。
“金宗主怀疑,”蓝启仁继续,声音更沉,“此次天象异常与魔气外泄,并非偶然。恐是……人为。”
“人为?”聂家管事皱眉,“封魔渊结界乃上古仙门合力所设,坚固无比。什么人,有如此能耐,能撼动结界?”
蓝启仁没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魏无羡。
然后,移向火麟飞。
兰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火麟飞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忌惮,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火麟飞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他迎着那些目光,眼神坦荡,没有半分闪躲。但魏无羡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
“蓝老先生,”魏无羡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打破了这片死寂,“您该不会以为,这什么天象异常、魔气外泄,是火兄搞出来的吧?”
蓝启仁看着他,没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可笑。”魏无羡嗤笑,“火兄来云深不知处不过月余,这期间从未离开姑苏地界。兰陵封魔渊远在千里之外,他如何能撼动结界?难不成,他有什么隔空取物、千里施法的神通?”
“魏公子此言差矣。”姚家管事忽然开口,声音尖细,带着股阴阳怪气的腔调,“这位火公子来历不明,装束奇异,更有异于常人的红发。其出现之时,恰逢天象异变之始。此等巧合,未免太过蹊跷。”
魏无羡挑眉:“所以?”
“所以,”姚家管事看向蓝启仁,拱手道,“在下以为,当彻查此子来历。若其与魔气外泄有关,当立即扣押,交予仙门公审。若无关……也好还他一个清白。”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不管有没有关系,先抓起来再说。
“姚管事说得有理。”欧阳家管事附和,“此子毕竟非我界之人,其来意目的,皆不明确。值此多事之秋,谨慎些,总无大错。”
“没错。”聂家管事也点头,“封魔渊事关重大,不可不查。”
江家管事没说话,只是看着魏无羡,眼神复杂。
兰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窗外的雷声,又滚过一轮。这一次,电光更亮,将室内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一片惨白。
蓝忘机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火公子暂居云深不知处期间,未曾离开姑苏。兰陵之事,与他无关。”
姚家管事皱眉:“含光君,此言未免武断。此人既有异于常人之能,未必不能……”
“证据。”蓝忘机打断他,目光冰冷,“若有证据,拿出。若无证据,慎言。”
姚家管事被那目光一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嘴上依旧强硬:“证据自然要查。但在查清之前,此人身份可疑,不宜再留于云深不知处。依在下之见,当暂押……”
“姚管事。”蓝启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姚家管事立刻闭上了嘴。
他看向火麟飞,目光深沉,像两口古井,看不出情绪。
“火公子,”他缓缓道,“老朽问你一事,望你如实回答。”
火麟飞点头:“蓝老先生请讲。”
“你初来云深不知处时,曾说,你是因‘空间裂隙’误入此界。”蓝启仁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可知,这‘空间裂隙’,因何而生?又通往何处?”
这个问题,很关键。
火麟飞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清晰,坦荡:
“我在追捕一个逃犯。那逃犯撕开空间裂缝,试图逃往另一个平行宇宙。我追进去,裂缝忽然扩大,将我卷入。醒来时,就在这里。”
“逃犯?”蓝启仁眯起眼,“何人?”
“一个能量窃取者。”火麟飞说,“它专门窃取各个世界的核心能量,用以增强自身。我们追捕它很久了,在第七平行宇宙将它重伤,但它撕开裂缝逃了。我追进去,就……到了这儿。”
“核心能量?”姚家管事抓住这个词,眼神闪烁,“你是说……类似灵力本源的东西?”
“可以这么理解。”火麟飞点头,“在我们那儿,每个稳定的世界,都有一个能量核心,维持世界的平衡。那个窃取者,专门吞噬这种核心能量,被它盯上的世界,最终都会因为能量失衡而崩溃。”
席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番话里的信息。
平行宇宙,能量窃取者,世界核心……
这些词,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但“能量失衡”“世界崩溃”这些字眼,又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不安。
“所以,”蓝启仁缓缓道,“你追捕的那个‘窃取者’,也可能……来到了这个世界?”
火麟飞点头:“有可能。空间裂缝是双向的,我能过来,它也能。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阴沉的天。
“这几日的天象异常,能量波动紊乱……确实很像能量核心被扰动时的征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
激起千层浪。
“荒谬!”姚家管事率先反驳,“我界灵力充沛,仙门鼎盛,岂是什么‘能量窃取者’能觊觎的?你这番说辞,分明是危言耸听,为自己脱罪!”
“是不是危言耸听,查过便知。”火麟飞看向他,眼神平静,“在我们那儿,要确定是否有能量窃取者活动,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检测能量流动的异常节点。如果各位允许,我可以协助探查。”
“协助?”姚家管事冷笑,“谁知你是不是想趁机做手脚?”
“那就请蓝老先生派人监督。”火麟飞看向蓝启仁,态度诚恳,“我只提供方法,具体探查,由蓝氏执行。若查出异常,再作定夺。若查不出……我任凭处置。”
这话说得坦荡,甚至带着点“身正不怕影子斜”的磊落。
蓝启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可。”
“叔父!”姚家管事急了。
“此事,我自有主张。”蓝启仁打断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封魔渊之事,金氏自会处理。天象异常,各家继续探查。至于火公子……”
他顿了顿。
“暂留云深不知处,由忘机看管。在查明真相之前,不得离开。”
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魏无羡暗暗松了口气。
但火麟飞的眉头,却没有松开。
他看向窗外,看着那片越来越低的、铅灰色的云,看着云层深处一闪而过的、惨白的电光。
手腕上的异能锁,又微微震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某种警告。
从兰室出来时,雨终于开始下了。
起初只是几滴零星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后来渐渐密了,连成线,织成幕,哗啦啦地,将整个世界都笼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
魏无羡和火麟飞站在廊下,看着这场迟来的暴雨。
雨很大,砸在瓦上,砸在地上,砸在远处的莲塘里,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雷声在头顶炸开,轰隆隆的,震得人耳膜发疼。电光撕裂天幕,将阴沉的天色照得一片惨白,又迅速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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