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王英的下场(五)(2/2)
不过她也看得出来,吴德瑞虽然对她有成见,但工作上还算公事公办。订酒店、安排伙食,样样都考虑得很周到,没让她这个跟班的受委屈。陈明心里领这份情,所以在第二天去景点的路上,她特意找了个机会,不卑不亢地跟吴德瑞说:“吴总,昨天晚上的菜太丰盛了,让您破费了。今天中午咱们简单吃点就行,不用每次都这么讲究。”
吴德瑞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点点头说:“没事,谭总请客,不用客气。”
就这么一句话,陈明知道自己做对了。既表达了感谢,又没有过分殷勤,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她偷偷松了口气,继续跟在两人身后,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眼睛看着脚下的路,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合格的跟班,一个没有任何想法的女同事。
桂林的山水很美,可她无心欣赏。她只想平平安安地把这趟差事跑完,不出任何差错,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也让自己别再惹上任何麻烦。那次的教训太深刻了,深刻到她宁愿把自己活成一块木头,也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滋味。
广州站的出站口永远是一锅煮沸的水。
人潮推着陈明往前涌,拉杆箱的轮子在人缝里乱窜,小贩举着充电宝往人脸前凑,空气里混着汗味、泡面味和谁没拧紧的香水。她一只手攥紧背包带子,另一只手护着胸前的工作证,生怕被人流冲散,可抬头一看,吴德瑞已经挤出重围,正站在广场边的梧桐树下,朝她和假王英招手。
陈明小跑着跟上去,心想接下来应该是拦出租车的时候了。广州她来过两回,知道从火车站到市区哪个方向都不近,打车少说也得二三十块。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待会儿要是打车,自己该坐副驾驶还是后座——副驾驶太近,后座又怕跟假王英挤一块儿,横竖都是别扭。
可吴德瑞压根没往出租车停靠点那边看。他拎着那个昂贵的皮包,脚步不停,径直朝广场东侧走去。陈明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假王英也不吭声,背着双肩包,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头。
三人就这样穿过广场,越过一排正在等客的出租车,拐进了一条林荫道。头顶的梧桐枝叶遮住了六月南方的烈日,脚下的砖缝里长着青苔。陈明认出这个方向,再往前该是流花湖了。她心里犯起嘀咕:吴总这是要带他们去哪儿?难不成约了人在这儿见面?可这大包小包的,也不像要办事的样子啊。
她偷偷瞄了眼前头的吴德瑞。那背影走得稳稳当当,像是对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陈明不敢问,只能闷头跟着,脚下踩着吴德瑞的影子,一步不敢落下。
走了不到五分钟,吴德瑞突然向右一拐。一块巨大的招牌就那么撞进眼里,“招商宾馆”四个烫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亮。棕红色的玻璃幕墙映着蓝天白云,门口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个穿制服的行李员正站在旋转门边说话。
“到了。”吴德瑞回过头,语气里带着点陈明从没听过的笃定,“咱们在广州就住这儿。”
陈明怔了一秒,下意识抬头看着那栋十几层高的大楼。玻璃门里能看到富丽堂皇的大堂,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吴总对这儿熟啊?”假王英难得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吴德瑞笑了笑,没接话,只抬手看了看表:“走吧,先办入住。两点半还得去汽车销售店那边,时间有点紧。”
陈明赶紧跟上,脚踩上暗红色的地毯时,心里那点嘀咕总算落了地。她忽然想起谭笑七那次的事,要是换作那个阴晴不定的谭总,怕是连住哪儿都不会提前告诉她这种小角色,更不可能考虑什么步行可达、省钱省事。这么一想,吴德瑞这人倒真是实在,哪怕对自己有成见,该办的活儿一件不落,该安排的也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推着旋转门进去,大堂里的冷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小小的寒噤。吴德瑞已经站在前台,正把身份证递进去,嘴里说着什么。陈明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冒出来,赶紧走上前去。
前台的小姑娘穿着藏青色的制服,笑容很职业:“好的,一间大床房,两个标间,都含早餐。麻烦几位在这边签字——”
陈明接过笔的时候,余光瞥见吴德瑞正和假王英说着什么,两人都微微点着头。她飞快地签完字,把笔递回去,然后退到一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大堂里人来人往,有穿西装的男人匆匆走过,也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陈明站在那儿,看着玻璃门外梧桐树投下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一趟出差,好像也没她想象中那么难熬。
洗完澡的吴德瑞躺在招商宾馆七层的一个房间,想起前几天去北京,邬总说的那个漏洞,回想起来大个子非常佩服邬总,确实不该让假王英一个人去王英的家,虽说假王英貌似老实,但是难保会不会出点什么幺蛾子,不受控制的事物不仅邬总不喜欢,谭总更是,这要是万一出了什么事,大个子似乎已经看到了谭总那失望的眼神,这是他绝对不想看到的,那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
烟灰缸里已经躺了三四个烟头,吴德瑞又点上一根,脑子里却还绕着那个想不通的弯儿。
吴德瑞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那团白雾慢慢散开。
要说让王英死,办法太多了。当初在第二猴岛,把人扔那儿不管,过个一年半载,谁知道岛上会发生什么事?热带海岛,毒蛇猛虫,疟疾登革热,随便哪样都能要人命。就算什么都不干,单是把人困在那儿,王英那种养尊处优的城里人,熬不了多久就得崩溃。可是王英居然熬了一年还没死。
可谭总偏不。偏要大费周章地把人接回来又是折腾这么一大圈,最后人还是关在看守所里,等着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的那把刀。
吴德瑞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忽然想起邬总说过的一句话:“谭总做事,从来不只为一个结果。”
当时他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如果只为要王英的命,那确实太简单,简单到随便找个手下就能办。可谭总亲手经办的事,哪件简单过?
他想起有一回,谭总在处理一个叛出去的人。那人最后因为钱的事翻了脸。按吴德瑞的想法,这种人直接处理掉就完了。可谭总不,他先让人把那人的老婆孩子接到海南玩了一趟,好吃好喝伺候着,还专门拍了照片,洗出来,装在一个信封里,托人转交。
那人拿到照片的第二天就回来了,跪在谭总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谭总亲手把他扶起来,温声细语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然后过了三个月,那人因为酒驾,连人带车冲进了海甸河,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发了。
酒驾。冲进河里。泡发了。
吴德瑞把烟头狠狠摁灭,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翻上来。这事儿他谁都没说过,烂在肚子里了。但从那以后他算看明白了,谭总这个人,不要人死得痛快,他要人死得明白,明白自己为什么死,明白得罪他是什么下场,明白这世上有些账,不是一死了之就能勾销的。
王英呢?王英现在明白了吗?
吴德瑞不知道。他只知道王英在看守所里待着,每天面对着四面墙,没提审,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的命其实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这种日子,比死难受多了。
他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没抽,就那么夹在手指间,看着烟雾往上飘。
也许谭总要的就是这个——让王英在绝望里熬着,一天一天地熬,熬到他自己都盼着死。到那时候再动手,才叫真正的“处理”。
可这他妈的不就是变态吗?
这念头一冒出来,吴德瑞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好像怕有人听见似的。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送风的嗡嗡声。
他把烟送到嘴边,狠狠吸了一口,试图用那股辛辣压住心里的躁动。
变态。这个词他从来没敢用在谭总身上,连想都不敢想。可这会儿,一个人躺在广州的宾馆里,窗外是陌生的夜景,脑子里是乱七八糟的念头,这个词就这么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
不让王英好死,让他慢慢熬,熬到油尽灯枯,熬到生不如死,这不是变态是什么?
吴德瑞又想起谭总那双眼睛。平时看着温和,偶尔还带点笑意,可你就是看不透那笑意底下藏着什么。有时候吴德瑞跟他对视,会莫名其妙地后背发凉,好像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不知道哪一步踩空就会掉下去。他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当初在医院高干病房要四十个韭菜猪肉馅包子的谭笑七。
他以前觉得那是威严,是上位者该有的气势。可这会儿他忽然想,也许那底下藏着的,就是自己这会儿才敢想的那个词。
吴德瑞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点潮湿的凉意。他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稀稀拉拉的车流,忽然有点羡慕那些开车的人——他们开着车回家,有人等着,有热饭吃,明天醒来是普通的一天,不用想什么看守所、王英、谭总的算盘。
他把烟头弹出窗外,看着那点火光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楼下的黑暗里。
最后王英还是得死。这个直觉他从一开始就有,到现在越来越强烈。不管谭总绕多大的弯子,不管中间有多少他看不懂的算计,王英这条命,最后肯定是要交代的。只是什么时候、什么方式、死之前要遭多少罪——这些他猜不透,也不敢猜。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成为王英那样的人。永远都不想。
吴德瑞关上窗,走回床边,把浴袍脱了扔在椅子上。躺下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天花板,心想明天还得早起,还得应付客户,还得盯着假王英那边。
至于谭总到底变态不变态——这不是他该想的事。想多了,梦里都得惊醒。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可脑子里那个念头还在转:不让王英好死,不就是变态是什么?是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