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王英的下场(五)(1/2)
1993年初,从桂林坐火车去广州需要绕行湖南衡阳和长沙,因为当时桂林与广州之间还没有开通直线铁路(现在常用的益湛线部分路段当时尚未建成)。
火车走的是湘桂线转京广线的路线:列车从桂林始发,向北经兴安、全州进入湖南,抵达衡阳后变更方向,再一路向南经株洲、长沙、衡阳(这里指再次经过衡阳枢纽)、郴州,最后进入广东。
当时运行在这条线上的代表性车次是166次(后改为266次,即现在的K36/37次前身)。由于当时铁路还是内燃机车牵引为主,线路等级不高,全程约800公里需要耗时20至24个小时。
通常下傍晚从桂林站出发,次日中午或午后才能抵达广州。全程大约需要22小时左右。
绿皮车厢里的体验是:风扇摇头晃脑,车窗可以打开,过道里总是站满人。火车在湘南的山里穿行,过了韶关后钻很多隧道,耳朵会嗡嗡响。当列车终于抵达广州站,站台上的潮湿与喧嚣扑面而来,这场跨越桂、湘、粤三省的漫长旅程才算结束。
吴德瑞可不是肯吃苦的人。这一点,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心知肚明。
所以当老魏转达谭总的意思——此行去广州坐火车——他当即点头,毫无怨言。坐火车挺好,稳当,安全,不用遭那种长途汽车的罪。但他心里同时也打了个底:坐火车可以,但绝不是那种硬邦邦的绿皮硬座,二十二个小时,想想脊梁骨都发酸。
可是话说回来,这趟出门不是他一个人。陈明还有那个假王英,虽说相处了这些日子,大家面上客客气气,可真要是他自己往软卧车厢一躺,让那两位去硬座区挤着,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不是心软,是面上挂不住。于是他托人花了高价,弄来三张软卧票。拿票的时候他没多说,只淡淡一句:“路上时间长,别折腾。”
临上车前,他在桂林站前的小铺子里买了瓶三花酒,又拣了几样本地卤味——豆腐干、卤鸭翅、泡椒凤爪,用油纸包好,塞进那只黑色提包里。月台上人声嘈杂,他提着包走在前面,陈明和假王英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拥挤的硬座车厢,一直走到列车尾部的软卧车厢门口,才停下来。
列车员验了票,拉开铁门。
吴德瑞侧身让了让,对身后的人说:“进去吧,咱们慢慢熬,好歹能躺着。”
俗话说日久生情——这话放在假王英身上,比放在陈明小姐身上合适得多。
当初他肯接这趟活,说穿了没什么讲究:孩子发高烧,烧成肺炎,住进医院押金都交不起。谭总那边托人找到他,说有个差事,去桂林,扮个人,二十来天,吃住全包,回来能给这个数。他没犹豫,点头就应了。什么王英李英,演就演呗,反正他也不认识。
可出来这二十多天,日子过得比他想的舒坦。
吴德瑞是真大方。顿顿饭有酒有肉,桂林米粉换着花样吃,晚上还总要炒两个热菜,摆一桌,招呼他俩坐下慢慢喝。假王英起初还端着,怕露馅,话不敢多说,酒不敢多喝。后来发现根本用不着,吴德瑞压根不在意他说什么,只在意他吃得好不好,喝得美不美。几顿下来,他就放开了。
这一放开,就有点乐不思蜀的意思了。
家里那点事,他偶尔也想:孩子的病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媳妇一个人撑着,也不知道累成啥样。但想归想,端起酒杯,夹一筷子卤鹅翅,那些念头就飘远了。这趟桂林来得值——钱能拿到,福也享了,回去还能吹几句:软卧坐过,三花酒喝过,狮子楼的准花魁,天天坐对面吃饭。
说到陈明,他心里确实动了点念头。
那女人长得是真好看。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好看,是眉眼间带着点说不清的劲儿,看你一眼,你心里就痒一下。当初在狮子楼,她可是准花魁,多少人捧着银子排着队,就为听她唱一曲。要不是王英——那个真王英——有本事有手段,怎么可能把她收服?
假王英有时候吃着饭,偷瞄她一眼,心里就犯嘀咕:这女人,怎么就愿意跟着他们干这种事?
可再一想,他也明白。都是为了活路。她是,他也是。
这二十多天坐在一起,吃着喝着,他发现自己还真有点喜欢看她。不是那种非分之想——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扮王英是假的,本事也是假的。就是喜欢看她吃饭时低着头,夹菜时手腕轻轻转一下,偶尔抬起头,冲他笑一笑,说一句“这菜不错”。
他接话也接得顺了,有时候还能多说几句,把她逗笑。那种时候,他心里就暖烘烘的,觉得这趟差事,真是值了。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躺在软卧上铺,听着车轮哐当哐当响,他会忽然想起那个真王英,那个能看上陈明、也能让陈明跟了他的男人。那得是多大的本事?
他翻个身,闭上眼,不想了。
反正他就是个假的。能把这二十多天演好,把钱拿回去给孩子治病,就知足了。至于喜欢不喜欢的,搁在心里就行,不碍事。
真王刚失踪那会儿,陈明没往坏处想。
这种事她见多了——做房地产的,哪个不是拆东墙补西墙?头寸紧的时候,债主堵门,工头催款,王英以前也躲过,去广西待十天半个月,等风声过了再回来。所以这回刚开始,她以为又是老戏码:公司账上那几笔应付款压得喘不过气,他干脆出去避避风头,留她在家顶着。
她确实顶着。头两个月,有债主上门,她就说王总出差了,去深圳谈个项目,下个月回来。有合作方打电话催,她就说款已经在走了,银行那边手续慢,再等几天。她应付得过来——狮子楼出来的姑娘,别的不行,场面上的话还是会说的。
可三个月过去,四个月过去,半年过去了,她开始觉得不对劲。
王英就算躲债,也不至于一封信、一个电话都没有。他以前出去,再难也会想办法递个消息,有时候是让朋友带句话,有时候是半夜打一通电话,匆匆说几句“别担心,过阵子就回”。可这次,什么都没有。她守着他那部大哥大,守着家里的座机,一次都没响过。
她开始想各种可能。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车祸?急病?可要真是这样,总该有消息,总该有人来通知她——她是王英的女人,公司上下谁不知道?
是不是被债主堵住了?可那些债主她也认识,来来回回就那几个,真要堵住了人,早该有人来跟她谈条件。
是不是……又找了别的女人?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王英确实爱在外头拈花惹草,可那是以前。自从跟她在一起,他收敛多了,不是他改了性子,是她知道自己能拿住他。狮子楼的准花魁,要是连个男人都看不住,那这些年就白混了。
再说,就算真找了别的女人,也不可能连公司都不要了。
这是她想了一遍又一遍,始终绕不过去的地方,王英是中兴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那公司已经有十几个项目,上百号人,是他拿命换来的。他可以躲债,可以玩女人,甚至可以跟她翻脸,但他不可能置公司于不顾。
那是他的命。
可现在,公司群龙无首,账上的钱越压越紧,几个项目半死不活地拖着,债主已经上门闹过好几回。她一个女人,名不正言不顺,撑着撑着也快撑不住了。
她想不出答案,但有一点她越来越确定:王英不是躲债,也不是有了别的女人。他要是还活着,能动,能开口,一定会想办法回来。
他没有回来,那……他是死是活?
这念头每次冒出来,她都不敢往下想。白天忙着应付各种事,还能压下去。到了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那些念头就压不住了。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别想了,明天到广州,可得好好逛逛。在谭总的智恒通呆了半年多,谭总这个人不像王英那样吝啬抠门。在智恒通虽然别想贪大钱,但是在小钱方面谭总这个人很大方,所以尽管这半年里陈明回了一趟老家,花费不小,但是口袋里还有点私房钱。
在男女关系上,陈明向来拎得清自己几斤几两。这些年在中兴公司摸爬滚打,她早就学会了在男人堆里画好三八线,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不给任何人留下遐想的空间。特别是经历过那件事后,她更是把这条线刻在了骨子里。
那次是因为王英。他把她从狮子楼勾搭回来,时间长了就把她带到公司,在王英出差时让陈明来公司上班,监视员工的出勤。结果她那次有点跋扈,被谭笑七狠狠教训一顿,陈明至今想起来还后背发凉。谭笑七把她剥得红果果的,还拍了照片,这个过程都像刀子一样剜在她心上。事后她躲在被窝里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子。从那以后,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在这公司里,安安分分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千万别掺和到任何人的恩怨里去,尤其是男女之间那些弯弯绕绕。
所以这次来桂林,从接到通知的那一刻起,陈明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同行的是两个男人,一个是负责人吴德瑞,一个是假冒王英的海南本地人,虽然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人到底什么来头,但既然上面安排她配合,她就配合,多余的一个字都不问。
从机场到酒店,一路上她都刻意保持着距离。吴德瑞让她坐在副驾驶,她推说晕车,坚持坐到后座,和假王英一人靠一边窗,中间空着一个座位能再塞两个人。到了酒店办入住,吴德瑞问她要单间还是标间,她立刻说要单间——哪怕自己掏钱补差价都行,绝对不能给人留下任何话柄。
吃饭的时候最考验人。第一天晚饭,吴德瑞点了一桌子菜,还特意要了瓶酒。陈明端起茶杯,笑着说:“吴总太客气了,我这人不会喝酒,以茶代酒敬您,感谢您这一路的照顾。”说完浅浅抿了一口,就把茶杯放回原处,筷子也只夹自己面前的那盘青菜,绝不往吴德瑞和假王英那边够。
她能感觉到吴德瑞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大概是谭笑七在他跟前说过什么吧,毕竟那次事件之后,谭笑七对她一直没什么好脸色。陈明心里明镜似的,但她不在乎——她又不指望攀高枝去傍谭笑七,更不想跟这些领导走得太近。安安分分把这次活儿干完,回去继续当她的透明人,这就是她全部的念想。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