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张家深夜(1/2)
从西苑出来时,子时的更鼓刚刚敲过。紫禁城的朱墙在雪夜里泛着幽暗的光,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守夜太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陆子铭裹紧了冯保临时赠予的狐裘大氅,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向西华门。锦衣卫总旗官仍候在门外,见了他躬身行礼:“陆大人,可需卑职护送回府?”
“去张阁老府上。”陆子铭的声音在寒夜中格外清晰。
总旗官微微一怔,却不多问,只道:“卑职领命。”
马蹄踏碎长街积雪,在寂静的京城中发出沉闷的回响。子夜的北京城本该万籁俱寂,可陆子铭注意到,沿途经过的几处府邸依然灯火通明——那是朝中重臣的宅院,想来今夜,不知有多少人难以入眠。
张府坐落在小时雍坊,离皇城不远。这座府邸在张居正柄国时曾门庭若市,如今却显得异常冷清。门前两座石狮子被积雪覆盖,朱漆大门紧闭,只有檐下悬着的素白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那是张居正病重后挂上的,如今灯笼里的烛火已熄,只剩空荡荡的白色纸罩。
陆子铭下马时,门房已从侧门探出头来。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仆,姓陈,在张家侍奉了三十年。借着灯笼微光,陆子铭看到老人眼窝深陷,面容憔悴,显然这些日子没少操心。
“陈伯。”陆子铭拱手。
老仆看清来人,眼圈骤然红了:“陆先生……您可算来了!”他声音发颤,连忙打开侧门,“快请进,老爷……老爷今日申时醒过一次,口齿不清,却一直念叨您的名字。大少爷说,无论如何要等到您来。”
陆子铭心中一动,快步走入府中。
张府的庭院与主人性格如出一辙——严谨、规整、一丝不苟。青砖铺地,松柏成行,连假山石都摆放得极有章法。只是此刻积雪覆盖,廊下空无一人,整个府邸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正堂里还亮着灯。张敬修——张居正的长子,一个三十出头的儒雅文人——正伏在案前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陆子铭,连忙起身相迎。
“子铭兄!”张敬修眼眶泛红,深深一揖,“家父……就等您了。”
“敬修兄不必多礼。”陆子铭扶住他,压低声音,“阁老今日情形如何?”
张敬修摇摇头,引着陆子铭往内院走:“申时醒来一刻钟,能认人,但右半身不能动,口齿含糊。太医说……这是第二次中风,能醒来已是万幸,但往后……”他哽咽了一下,“怕是再难下床了。”
穿过两道月门,来到张居正居住的后院正房。还未进屋,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那是人参、黄芪、当归混合的气息,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味。
卧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张居正躺在紫檀木雕花大床上,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头颈。借着微弱灯光,陆子铭看清了他的面容——蜡黄、消瘦,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与一年前那个在文华殿挥斥方遒的首辅判若两人。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半边脸,肌肉明显松弛下垂,嘴角歪斜,不时有涎水渗出。那只曾经批阅过无数奏章、执掌大明国政十余年的右手,此刻无力地垂在床边,手指微微蜷曲,不时抽搐。
听到动静,张居正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如今浑浊了许多,但深处依然有光。
他看到陆子铭,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音节:“……陆……来……了……”
张敬修连忙上前,俯身凑到父亲唇边,仔细倾听。片刻后,他直起身,对陆子铭道:“家父说……陆先生来了,很好。”
陆子铭走到床边,在张敬修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他伸手握住张居正那只还能动的左手,触手冰凉,皮肤干枯如树皮。
“阁老,子铭来看您了。”他轻声说。
张居正的眼睛盯着他,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声音清晰了些:“……陛……下……”
陆子铭会意,俯身靠近:“陛下已经下旨,加封阁老太师衔,赐金帛人参。敬修兄擢升尚宝司丞,嗣修弟入国子监读书。”他顿了顿,声音更轻,“陛下还说,新政不会停,阁老所定章程,会继续推行。”
张居正的眼中骤然涌出泪水。浑浊的泪珠顺着眼角皱纹滑落,浸湿了枕巾。这位执掌朝政十余年、以铁腕着称的改革家,此刻卸下了所有威严与防备,只是一个虚弱的老人,一个终于等到君王肯定的臣子。
他颤抖着抬起左手,陆子铭连忙托住。那只手在空中摸索着,最终指向枕下。
张敬修会意,小心地从父亲枕下取出一物——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约莫掌心大小,形制古朴,正面浮雕松鹤延年图,背面阴刻四个篆字:“鞠躬尽瘁”。
玉佩被摩挲得温润光滑,边缘处已泛起淡淡的包浆,显然常年随身佩戴。
张居正的手指艰难地移动,将玉佩推到陆子铭手中。他的嘴唇翕动,这一次说得更慢,却也更清晰:“……给……你……”
张敬修含泪翻译:“家父说,此玉随他四十年,从翰林院到内阁,从未离身。如今……赠予子铭兄,望兄……继续我等未完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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