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张家深夜(2/2)
陆子铭握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只觉得重如千钧。这不是普通的赠礼,这是托付,是传承,是张居正将毕生抱负与未竟的理想,交付到了他的手中。
他站起身,后退三步,整理衣冠,对着病榻上的老人深深三揖。
“子铭必不负阁老所托。”
张居正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疲惫淹没。他缓缓闭上眼睛,呼吸渐沉——又睡去了。
张敬修为父亲掖好被角,示意陆子铭到外间说话。
两人来到隔壁书房。这间书房陈设简朴,除了满墙书籍,便只有一案一椅一榻。案上堆着厚厚的文稿,都是张居正这些年写的手札、奏章草稿、读书笔记。
“子铭兄请坐。”张敬修沏了杯热茶递过来,自己也在对面坐下,长长叹了口气,“家父这一生……太累了。”
陆子铭捧着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阁老为大明朝,确实耗尽心血。”
“何止心血。”张敬修苦笑,“是性命。自万历元年柄政以来,父亲每日丑时起床,批阅奏章至辰时,上朝议事,午后接见官员,晚间还要读书写札记。十一年来,从未有一日休憩。母亲在世时常说,父亲这是……在以命换国。”
他看着窗外飘落的细雪,声音低沉:“如今病倒了,朝中那些人……”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悲愤显而易见。
陆子铭放下茶盏,正色道:“敬修兄放心,陛下既已下旨加恩,那些人暂时不敢妄动。况且,”他从袖中取出那卷南洋海图副本,“陆某此次南下,并非全无收获。有了这些,新政不但不会停,还要……更上一层楼。”
张敬修展开海图,只看几眼便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
“南洋物产分布、航线海图、各国虚实。”陆子铭指点着图上标注,“有了这个,开海便不是空谈。只要海贸一开,国库岁入至少能增百万两。到那时,谁还敢说新政是错的?”
张敬修的手指在海图上轻轻摩挲,眼中重新燃起光亮:“父亲若能看到这个……该多好。”他忽然抬头,“子铭兄,你说实话,陛下对开海之事,究竟是何态度?”
“陛下已准先在月港试办。”陆子铭道,“由福建巡抚谭纶督办,我协理。这是个开始,只要试点成功,全面开海便水到渠成。”
“谭纶……”张敬修沉吟,“此人稳重有余,魄力不足。开海这等大事,恐怕……”
“所以需要敬修兄相助。”陆子铭看着他,“尚宝司丞虽非显职,却是天子近臣,能常伴君侧。朝中若有动向,还望敬修兄及时通气。”
张敬修郑重点头:“这是自然。父亲既将玉佩赠你,便是将张家……托付于你了。往后但有差遣,敬修必当竭尽全力。”
两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从开海细则到朝中人事,从军器局筹建到银元推行。烛火跳动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四更天时,陆子铭起身告辞。
张敬修送至二门,临别时忽然道:“子铭兄,家父病前最后批阅的一份奏章,是关于辽东军饷的。他在旁批注:‘辽东不固,则九边皆危’。这句话……望兄谨记。”
陆子铭心中一震,重重点头:“子铭记下了。”
走出张府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雪停了,东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晨曦从缝隙中漏出,将积雪染成淡淡的金色。
街上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声在空旷的长街中回荡,渐行渐远。
陆子铭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张府。府门依旧紧闭,檐下的白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这个帝国最有权势的老人,他的时代即将落幕。
但一个新的时代,正在黎明中悄然开启。
陆子铭摸了摸怀中那枚温润的玉佩,“鞠躬尽瘁”四个字透过衣料传来,仿佛还带着原主人的体温与嘱托。
他抖了抖缰绳,枣红马扬起前蹄,踏碎积雪,向着晨光初现的东方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