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乾清宫的筹码(2/2)
“葡萄牙人野心不小。”陆子铭接过话头,“他们占据满剌加,控制东西方贸易咽喉。如今正加紧修建堡垒,增派战舰。据臣所知,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吕宋(菲律宾)。”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若吕宋有失,则南海门户洞开。届时葡萄牙人北上可威胁闽粤,东进可勾结倭寇。陛下,海疆之患,迫在眉睫。”
暖阁里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更漏滴答的轻响。
万历缓缓站起身,背着手在暖阁中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随着他的走动而摇曳不定。
良久,皇帝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第三个木匣上。
那是最小的一个匣子,长不过一尺,宽半尺,通体乌黑,没有任何装饰,却透着一股森然寒意。
“打开。”
陆子铭上前,却没有立刻开匣。他先解开腰间丝绦,褪去外袍,只穿中衣,然后跪在匣前,深深一拜,这才拨开铜扣。
匣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油脂味混合着钢铁气息弥漫开来。
匣内铺着黑色绒布,上面整齐排列着十支火铳。这些火铳与兵部现用的鸟铳截然不同——通体精钢打造,铳管细长,铳身线条流畅,尾部装有奇特的击发装置,枪口下方还配有寒光闪闪的三棱刺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铳身上的铭文:“万胜铳,万历十二年,军器局监制”。
“此铳重六斤八两,比兵部鸟铳轻三成。”陆子铭拿起一支,动作熟练地展示,“采用燧发装置,风雨天亦可击发。装填速度比火绳枪快一倍,射程百步,五十步内可破棉甲。”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凝重:“配有刺刀,近战可当短矛使用。臣在吕宋试射百次,炸膛仅一次,可靠性远胜现有火器。”
万历接过火铳,入手沉实却不觉笨重。他仔细端详那精巧的燧发机,又摸了摸三棱刺刀的刃口——锋利异常,寒光刺目。
“好铳。”皇帝吐出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陆子铭却跪得更低:“陛下,此铳虽好,却需尽快量产。因为……”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忧虑,“臣在朝鲜的代理人传来密报,倭国关白丰臣秀吉已统一六十六州,正在九州、四国等地大肆造船铸炮。最迟后年,必侵朝鲜。”
“砰”的一声,万历将火铳重重放在案上。年轻皇帝的脸色骤然阴沉,眼中寒光迸射:“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陆子铭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朝鲜使臣暗中所书,托臣转呈陛下。信中详述倭国动向,并求朝廷早做准备。”
冯保接过密信,快速浏览后,脸色也变了:“万岁爷,信中言之凿凿。丰臣秀吉扬言要‘席卷大明四百州’,已在名护屋筑城,集结大军……”
万历一把夺过密信,逐字逐句看完。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震惊。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依然烧着,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良久,万历缓缓放下密信,目光在三个木匣间来回移动:银元、海图、火铳。这三样东西,指向三个方向——财政、贸易、军事。
而这三条线,最终都汇聚到一个人身上:张居正。
皇帝重新坐回棋局前,盯着那盘残局。白棋大势已去,黑棋已占尽优势,只差最后一击便可收官。
“你的意思是……”万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陆子铭深深叩首,额头触地:“臣的意思是,新政不可废,张阁老不可倒。不仅不能倒,还要加恩——加封太师,赐谥号,厚赏张家。让天下人看到,只要真心为国,功在社稷,陛下必不相负!”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至于朝中那些聒噪之人,那些因为新政触犯利益而弹劾张阁老的人,可用三事堵他们的嘴:一是推行银元,解钱法之弊,安百姓之心;二是开放海禁,增国库之入,实朝廷之仓;三是整饬武备,防倭寇之患,固海疆之防!”
陆子铭的声音在暖阁中回荡,铿锵有力:“有此三事,谁还敢说张阁老的新政是错的?谁还敢说他十年辛劳是白费?陛下,张阁老推行的,是一条让大明富国强兵的路。这条路不能断,也断不得!”
万历沉默了。他盯着棋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更漏的水声滴滴答答,每一滴都像是敲在心上。
冯保屏住呼吸,不敢出声。老太监太清楚这一刻的重要性——这不仅仅是保张居正,更是决定大明未来走向的关键抉择。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屋顶、庭院。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洁白中,静谧而庄严。
终于,万历的手指停住了。
“银元的事,”皇帝缓缓开口,“你去和户部商议,拟个章程来。先在南京、苏州、杭州三地试铸,看看成效。”
“海禁……”他顿了顿,“先开月港一处试办。着福建巡抚谭纶督办,你从旁协助。记住,稳妥第一,莫要惹出乱子。”
万历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支万胜铳上:“至于火铳……朕准你设‘军器局’,隶属工部,专事研制新式火器。地点就选在天津卫,那里近海,便于试射,也便于……保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漫天飞雪:“丰臣秀吉……朕记得这个名字。嘉靖年间,倭寇肆虐东南,沿海百姓死伤数十万。如今他们若敢再来……”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朕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陆子铭深深叩首:“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