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猜想要不了半天必然放人(2/2)
“您太谦逊了,即便卑职不说,以大人您的才德和这万民拥护的势头,那也是吉人自有天相,绝不会被小人长久构陷的!”
说着,殷勤地搓了搓手,又关切地问道:
“对了,大人您关了这一阵,此刻可觉得饿了?牢里饭食粗粝,卑职这就去外头想法子,给您弄点热乎可口、干净精细的吃食来,您先垫垫?”
这态度,已是将欧阳旭当作即将获释的上官来小心奉承了。
欧阳旭心想着刚吃了早饭没多久,并不觉饿,正想开口婉拒,那闵诚却已转身,屁颠屁颠地小跑着去张罗吃食了,背影里透着十二分的殷勤。
这让欧阳旭既觉得有些暖心。
在这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官场牢狱之中,一个底层狱卒能如此真心相待实属难得。
又颇感无奈,自己此刻身不由己,倒累得旁人费心破费。
约莫过了半晌,闵诚不知从府衙哪里,或是自己掏钱从外面街市上,竟真弄来了一小包用干净油纸包裹、尚带着温热、香气四溢的点心。
打开牢门,小心翼翼地将点心双手捧到欧阳旭面前,脸上带着憨厚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御史大人,牢里条件简陋,外头…又乱哄哄的,卑职无能,只能找来这些粗陋不入眼的点心。”
“您别嫌弃,且试一试,权当垫一垫肚子,也算是讨个吉利,盼您早点出去吃好的!”
一旁的顾凝蕊见状,适时上前,优雅地伸出双手接过油纸包,向闵诚微微颔首致意。
欧阳旭则面露温和笑容,诚恳答谢:
“闵狱头,你真是太客气了,如今这光景,你能想着这些,我已感激不尽。”
“这点心闻着就香,定是花了你不少心思和银钱才弄来的,倒让我有些舍不得吃了。”
闵诚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黝黑的脸上竟泛起一丝赧然,惭愧道:
“御史大人您快别这么说,可折煞卑职了,卑职人微言轻,不过是大牢里一个跑腿听差的粗人,能为您做点小事,那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欧阳旭温和而坚定地打断了:
“闵狱头这是什么话?在我看来,人品高下,岂是官职能定?”
“你虽身处微末,却明是非,知善恶,懂得体恤好官,存有忠义之心。”
“这份心肠,比那些身居高位、却只知钻营构陷、尸位素餐的安抚使周世宏、常平使李文翰之流,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他们空有官袍玉带,实为国贼禄蠹,而你虽皂衣在身,却是顶天立地的实在人。”
这番话说得诚恳真切,没有丝毫敷衍。
闵诚听得先是愕然,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满脸涨得通红,眼眶竟也有些发热。
这辈子在衙门最底层打滚,何曾听过这样一位大人物如此平等而郑重地评价自己,还将自己与那两位平日里他需仰视的大官相比,且评价如此悬殊。
这不仅仅是夸奖,更是一种难得的尊重与认可。
闵诚嘴唇嗫嚅了几下,激动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笨拙地连连拱手:
“大人……大人您这话……卑职……卑职实在当不起,当不起啊,您真是……真是折杀小人了,”
又激动又惶恐地笑着客气了几句,正因情绪激荡不知如何是好,准备先行退下让欧阳旭用点心。
就听牢狱甬道外头传来一阵略显杂乱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属官低低的提醒声。
只见钦差尹楷瑞阴沉着脸,领头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几名脸色尴尬、垂头丧气的属从,一行人径直走到了欧阳旭的牢房之外。
与昨日来此问罪时的趾高气昂、前呼后拥相比,今日的尹楷瑞气势明显萎顿了许多,官袍虽依旧整齐,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败与纠结。
闵诚见了,下意识地浑身一紧,忙不迭地退到牢房角落阴影里,垂手肃立,大气也不敢出,只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
欧阳旭面向牢门,微微挑眉,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轻缓却带着明显的讥诮:
“呦,这不是尹钦差大人吗?日理万机,怎么又有此等闲心,纡尊降贵再来这污秽不堪的牢狱之中,‘看望’在下这个您口中的‘谋逆之徒’了?”
“莫非是觉得昨日的罪名罗织得还不够周密,今日特来查漏补缺?”
虽然局势的发展早已在他的预料和掌控之中,但平白受此构陷冤屈,在阴湿牢房里待了这一日多,心中难免积郁着一些不满和怨气。
此刻眼见对方势颓,正好趁机讥讽一番,一吐胸中块垒。
尹楷瑞此时满脸复杂之色,青红交错,眼神躲闪,全然不复昨日之威。
隔着栅栏看着欧阳旭那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些许嘲讽的神情,胸口一阵憋闷,喉咙发干。
沉默了足足有好几个呼吸的时间,身旁的属官都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声音干涩而勉强:
“欧阳……欧阳御史,此次……是本官一时不察,低估了你在地方上的作为与民望。”
“也是本官……错信了周世宏和李文翰这两个只知逢迎、心怀叵测的禄蠹庸官的一面之词,以致误会了你的一片为国为民之心。”
“种种不当之处,还请你……海涵。”
说到这里,尹楷瑞仿佛用尽了力气,极不情愿地朝着牢内的欧阳旭拱了拱手,动作僵硬,脸却撇到了一边去,显然羞于面对欧阳旭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更不愿去看对方可能露出的任何表情。
“因此,本官决定,收回之前对你的一切指控与处罚,你现在就可以出狱了,官复原职。”
在经过一整夜,加上这大半天的煎熬、权衡、暴怒与恐惧之后。
面对府衙外那越来越汹涌、几乎要冲垮一切的民意怒潮,以及府衙内部消极对抗、无人可用的窘境。
尹楷瑞最终在身败名裂和可能丢官但或许能保命之间,痛苦地选择了后者。
他知道,如果此刻他选择硬抗到底,甚至让与他同样骑虎难下、可能更疯狂的周世宏调动驻军武力镇压,那么激起的将是真正的民变。
一旦流血,他尹楷瑞就绝不仅仅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很可能被朝廷抛出来平息众怒,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释放欧阳旭,虽然意味着他此次钦差之行一败涂地,威信扫地,仕途基本断送,日后也必成官场笑柄。
但至少眼下能平息事端,或许还能在萧钦言乃至皇后娘娘那里,留下一个“顾全大局、及时止损”的微弱印象,勉强保住性命和一丝苟延残喘的余地。
欧阳旭看着他这般屈辱又强撑的姿态,心中颇为畅快,仿佛连日来的阴郁都被这股清风涤荡了不少。
但他并不急着表现出欣喜或顺从,反而好整以暇地掸了掸并无形体的衣袖,拿捏起了姿态,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
“呦,尹钦差,您这话请恕在下愚钝,有些听不明白了。”
故作疑惑地皱了皱眉,接着说道:
“我没记错的话,就在昨日,您在这里,可不是这么说的,您当时义正辞严,说我欧阳旭‘蛊惑人心’、‘结党营私’、‘意图不轨’,甚至隐隐指向‘谋反大逆’,那可是言之凿凿,证据‘确凿’啊。”
“那架势,恨不得当场就将我欧阳旭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怎么?这才过去区区一天,风云变幻如此之快?尹大人您的‘明察秋毫’,莫非也如这江南天气一般,说变就变?”
说话间,欧阳旭向前微微倾身,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尹楷瑞躲闪的眼睛,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
“还是说,尹大人您终于肯睁开眼,看看府衙外那万千百姓的心声了?”
“终于想明白‘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了?”
“您这一句轻飘飘的‘误会’、‘海涵’,就想将昨日那足以让我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构陷一笔勾销?”
“钦差大人的威严,莫非是面团捏的,想圆就圆,想扁就扁?您这出尔反尔,视朝廷法度、御史风宪如无物的做派,倒是让在下大开眼界了!”
欧阳旭这番话,句句如刀,直戳尹楷瑞的肺管子,将他最后的遮羞布也扯了下来。
既点明他屈服于民意压力的狼狈,又讽刺他出尔反尔、毫无原则,更是将视国法如儿戏的大帽子隐隐扣了回去。
尹楷瑞听得脸上红白交加,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羞愤欲死,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欧阳旭说的,字字属实,而他此刻,除了低头,已无路可走。
牢房内的空气,因欧阳旭这番犀利的讥讽而近乎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