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古琴遗音案(之)鹤翼现身·调音师失踪(2/2)
林小乙拿起一张稿纸。上面画着声波在封闭空间内反射叠加的示意图,标注着波长、频率、振幅、谐波分量,甚至还计算了声波穿过不同材质界面的折射率。但在图的右下角空白处,有人用朱笔写了一行小楷,字迹工整冷静得令人胆寒:
“第七弦共振点:七点三赫兹,叠加三倍振幅,相位角调至一百二十度,可碎心脉。若辅以‘迷神砂’,效果倍增。”
柳青在工作台角落发现一只白瓷研钵。钵底残留着少许淡紫色粉末,她用小银勺刮取样本,与之前徐文远指甲缝、陈伯安香炉、以及刚才碎布上的粉末进行对比。
“同样的基底配方,但纯度更高。”她将三种样本并排放在白瓷盘中,在晨光下观察色泽差异,“赵无痕这里的样本,活砂研磨度达到五微米以下,几乎可称‘纳米级’。植物碱提取也更纯,几乎无杂质。这意味着……”
“意味着他可能是配方改进者,或者至少是高级执行者。”林小乙接道,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些精密的称量工具——铜制天平、象牙砝码、玻璃量筒,“他不是被动接受命令,而是深度参与了这个杀人技术的研发。”
文渊正在翻检靠墙的书架。那是一个五层榆木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卷轴、工具。他注意到第三层有几本书摆放的角度与其他不同——不是垂直插入,而是微微向外倾斜,像是被人匆忙抽出又塞回,没来得及摆正。
他试着抽出那几本书:《琴谱正讹》《弦法要诀》《木工技法》……都是普通书籍。但抽出之后,书架内壁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用薄木板伪装成书架背板的一部分,接缝处用与书架同色的漆遮掩,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暗格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滑开了。
里面放着两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块乌木令牌,半个巴掌大小,厚约三分。令牌正面用阴刻手法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鹤,鹤身线条流畅,羽翼纹理细密,鹤眼处镶嵌着两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晨光中泛着血滴般的光泽。鹤喙微微张开,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唳鸣。令牌背面刻着两个篆字:“鹤翼”,字迹刚劲,笔画如刀。
第二件是一本羊皮封面小册子,约莫三寸见方,厚不足半寸。册子用黄铜扣锁着,铜扣上刻着云纹,但此刻扣锁已经被某种工具撬开,铜扣边缘有新鲜的划痕,显然有人匆忙打开过,又放回了原处。
“日记。”文渊小心地捧出册子,铜扣应手而开——锁舌已经损坏了。他翻开第一页,羊皮纸触手柔软坚韧,墨迹是普通的松烟墨,但字迹潦草狂乱,与工作台上那些冷静的计算稿形成鲜明对比。
开篇日期是三个月前:
“丙辰年五月初三 晴”
“小川的病越发重了,全身浮肿如发酵的面团,手指一按就是一个深坑,半晌才慢慢回弹。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呼吸时发出‘嘶嘶’的声音,像破风箱。王大夫今早来看,把完脉后只是摇头,说‘此症怪异,非寻常药石可医,若再无良方,熬不过这个夏天’。我赵无痕半生修琴,自问手艺精诚,从未偷工减料,从未欺瞒主顾,为何天要如此待我儿……为何!”
字迹在这里突然加重,笔尖几乎戳破纸背,墨迹洇开一大团,像一滴浓黑的泪。
林小乙接过日记,快速翻阅。日记的前半部分,记录了一个父亲日渐加深的绝望:独子赵小川患了怪病,云州的名医都束手无策,药石罔效。赵无痕变卖了祖传的几件古琴,甚至抵押了这间铺子,四处求药,开始研究那些“偏门”的医书、巫术、甚至海外传来的奇异方剂。
直到六月中旬,转机出现——或者说,陷阱张开:
“六月十八 阴”
“今日铺子里来了个戴竹编斗笠的人,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他说能治小川的病。我本不信,这些日子见过的骗子太多了。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的琉璃瓶,里面是琥珀色的药液,说‘给小公子服下三滴,半柱香内必见起色’。我将信将疑,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便喂小川喝了。不过半柱香时间,奇迹真的发生了——小川的呼吸平顺了,脸上的浮肿消了些,甚至能坐起来喝半碗粥。那人说,只要我帮他做三件事,事成之后,就彻底治愈小川,还赠我黄金百两。为了我儿,我……我答应了。现在想来,那是与魔鬼的交易。”
“第一件事:改造焦尾琴的第七弦。他给了我一种黑色的砂粉,让我以秘法掺入冰蚕丝中纺弦,比例要精确到千分之一。又给了张图纸,要我在琴腹内壁用鱼胶粘七个凸点。位置、角度、高度都有严格规定,差一分都不行。我不敢多问,照做了。完工那天,他让我试弹第七弦,我拨了一下,只觉手臂发麻,心中不安。”
林小乙与柳青对视一眼——果然,焦尾琴是被精心改造过的凶器,赵无痕就是那个执行改造的人。
他继续往下翻,日记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情绪越来越崩溃:
“七月初二 夜”
“他让我去青云观废墟的第三根断柱下取‘香引’。我去了,挖出一个陶罐,里面是紫色的粉末,异香扑鼻。他说这是配合焦尾琴用的,能让琴音‘直入肺腑’。我偷偷留了一小撮,找懂药的朋友看,朋友嗅后脸色大变,说是剧毒之物,久闻可令人疯癫……我到底在做什么?但小川这几天能下床走路了,还能笑着叫我‘爹’……我……我别无选择。”
字迹在这里剧烈颤抖,笔画歪斜,好几处墨水被水滴晕开——那是眼泪。
再往后,记录越来越简短,笔迹越来越狂乱,仿佛写作者的精神正在被某种力量撕裂:
“七月廿五 雨”
“他让我把‘香引’混入徐先生雅集要用的檀香中,比例是十比一。我不敢,真的不敢。但他当天晚上就把小川带走了,只留下一句话:‘如果明日的香炉里没有香引,你就再也见不到你儿子了。’我在雨里跪了一夜,最后……徐先生,对不住,我真的对不住……但小川才十一岁,他有什么错……”
“八月初三 晴”
“徐先生死了。死在他最爱的焦尾琴前。是我杀的。不,是我修的琴杀的,是我调的香杀的。但我若不做,死的就是小川。我是个凶手,我是个懦夫,我是个不配为父的畜生……今夜小川被送回来了,但脸色苍白如纸,脖子上有一圈青紫的掐痕。那人说:‘这只是警告。下一件事,你若再做不好,你儿子就不是完整地回来了。’”
最后一页,日期是昨日:
“八月初四 暮”
“他让我今夜子时去陈老家,取回那颗‘共鸣轸’。他说那颗轸是‘母轸’,若被官府发现,整个计划都会暴露。我说我不敢再去杀人了,他说‘陈老已经知道了太多,你不去,他也会死,而且你会亲眼看着小川慢慢死’。我去了,翻墙进去,陈老已经……已经趴在书案上了,眼睛还睁着,像在看我。我哆嗦着从多宝格里取出琴轸,那轸在我手里发烫,像活的一样。我转身就跑,但刚出巷口,就感觉有人在跟踪我。是鹤翼的人吗?他们是不是要灭口了?小川,爹可能回不来了,你……你要好好活下去……”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最后一行的墨迹未干透,笔画拖出长长的尾巴,像无力垂落的手。显然,赵无痕是匆匆写完最后几个字就离开了——或者被人带走了。
林小乙合上日记,胸口像是压了块千斤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艰涩。
赵无痕不是主谋,甚至不是自愿的帮凶。他是个被逼到绝境的父亲,被人用独子的性命要挟,一步步拖进了这场谋杀,眼睁睁看着自己从一个修琴的匠人,变成了杀人的工具。他的挣扎、愧疚、恐惧、绝望,都真实地烙在这本羊皮册子里。
但知道这些,并不能改变两个冰冷的事实:徐文远死了,陈伯安死了,而赵无痕的手上,确实沾着他们的血。
“工作台后有东西。”张猛的声音从房间后半部传来——那是赵无痕的生活区,只有一张简陋的木床、一个破旧的衣柜、一张小方桌。他指着方桌桌面。
桌上摊着一张云州城防简图,是市面上十个铜板就能买到的粗制版本。但图上用朱砂画了三个醒目的圈:第一个在城南“青云观”,圈旁标注“音源一”;第二个在城东“龙门渡”,标注“归位处”;第三个在城西北角,标记旁写了个小字:“陶”,并画了个箭头指向城外。
“龙脊陶窑。”林小乙一眼认出来,“药铺投毒案中,云鹤制造毒朱砂的秘密工坊。他们转移了阵地?还是……”
他忽然想起药铺投毒案的总结报告:现场被捣毁,但三箱活砂原石下落不明;主犯“玄鹤子”在逃;制药工具被焚毁,但窖炉结构完整……
“声波载具实验、毒理实验、镜鉴术实验。”林小乙喃喃自语,手指在地图上三个红圈间移动,“云鹤在同时推进多条技术路线。龙门渡是最终的仪式地点,但在此之前,他们需要大量测试数据,需要优化技术参数,需要……”
“需要活体样本。”柳青接道,声音发颤,“徐文远、陈伯安,可能都只是实验数据的一部分——测试不同体质对声波攻击的反应,优化频率和振幅。赵无痕,还有他儿子赵小川,也是样本,是测试‘胁迫效果’和‘药物控制’的实验组。”
晨雾正在散去,阳光开始刺破云层,从敞开的门和窗斜射进来,在铺满灰尘的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巷外传来早市的喧闹声——卖炊饼的吆喝带着热气腾腾的暖意,挑夫的号子粗犷有力,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平稳规律,妇孺讨价还价的嘈杂……那是活生生的、平凡的、不知危险将至的人间烟火气。
而在这间昏暗的修琴铺子里,他们触摸到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冰冷边缘——那里没有烟火,只有算计;没有温暖,只有实验;没有活生生的人,只有可量化的数据和可利用的工具。
“张猛。”林小乙转身,声音沉静如深潭,“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人手——衙役、捕快、漕帮潜网,全城搜捕赵无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记住,优先确保他儿子赵小川的安全,那孩子可能是唯一能撬开赵无痕嘴的人。”
“文渊,你立刻回刑房,把所有线索整合——赵无痕的日记、陈伯安的速记、徐文远的验尸报告、焦尾琴的结构分析、青云观的监视记录。我要在今天午时前看到完整的脉络图,看到云鹤这三个月的行动轨迹。”
“柳青,你去准备‘净砂散’和‘清心丸’,越多越好。配方改进一下,针对‘迷神砂’的新成分调整解药比例。我有预感,接下来我们可能要面对大规模的音律攻击,可能需要让大量百姓服药防护。”
三人肃然应诺,眼中都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林小乙最后看了一眼赵无痕的工作台。那些精密的工具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那些超前的算式在稿纸上静静躺着,那本绝望父亲的日记摊开着,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还有那块鹤翼令牌。
他伸手拿起令牌。乌木入手沉重冰凉,红宝石鹤眼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那只鹤随时会振翅飞出,带来无声的死亡。令牌边缘磨损光滑,显然经常被人摩挲——是赵无痕在恐惧时反复抚摸?还是鹤翼的其他人?
“另外,”他补充道,目光投向门外逐渐明亮的天光,“请漕帮‘潜网’动用所有暗线,协助追踪那辆黑篷马车和紫檀嵌银丝琴匣。告诉他们,找的不仅是一个调音师,还有一个病弱的少年。注意所有医馆、药铺、客栈、以及任何可能藏人的隐蔽之处。”
“还有,查清楚那种规格的紫檀嵌银丝琴匣,云州城里能有几个?都是谁家的?最近有无异常动向?那种琴匣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它的主人,可能就是云鹤在云州的核心人物之一。”
张猛点头记下,转身大步离去,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响声。
文渊和柳青也各司其职,匆匆离开铺子。晨光彻底洒满了葫芦巷,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卖炊饼的吆喝声越来越近,生活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
铺子里只剩下林小乙一人。
他走到赵无痕的床边。被褥凌乱地堆着,显然主人是匆忙起身,连被子都没叠。枕头歪斜着,枕下露出一角泛黄的纸张。他伸手抽出——是张画像。
纸是普通的宣纸,已经有些脆了。上面用墨线勾勒出一个十一二岁少年的半身像:眉眼清秀,嘴角带着腼腆的微笑,脸颊还有些婴儿肥。画工不算精湛,但笔触极其温柔,每一根线条都充满爱意,显然是父亲一笔一笔、带着无限怜爱描摹的。画像右下角写着一行小楷:“吾儿小川,丙午年三月初七生,愿平安康健,岁岁无忧。”
墨迹已经有些褪色,纸张边缘有经常摩挲留下的毛边。这张画像应该有些年头了,可能在小川生病前就画了,一直被父亲珍藏在枕下,在每个绝望的夜晚拿出来看一看,汲取一点坚持下去的勇气。
林小乙静静看了片刻,将画像小心折好,收入怀中贴身处。
然后他转身,走出铺子。
晨光彻底洒满了巷子,卖炊饼的摊子已经支到了巷口,焦黄的饼子在铁鏊上滋滋作响,香气扑鼻。挑水的汉子哼着小调走过,木桶里的水晃荡出晶莹的水花。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如铃。
人间烟火,生机勃勃。
但他知道,在这平静温暖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经汹涌如海啸。
鹤翼已经现身,刀锋染血。
调音师失踪,生死不明。
而距离八月十五,还剩十天。
这一曲离魂引,正逐渐逼近最诡谲的高潮,琴弦已经绷紧,只等那最后一拨,就会奏响百魂归位的镇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