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古琴遗音案(之)鹤翼现身·调音师失踪(1/2)
八月初五,寅时三刻。
陈宅书房里烛火通明,六盏三头烛台分置四角,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连青砖缝隙里积年的灰尘都纤毫毕现。但这过于明亮的光,反而让空气中的死亡气息更加凝实——光驱散了阴影,却照不透弥漫在室内的、那种无形的、粘稠的恐怖。
林小乙站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前,指尖轻抚那张残破的纸条。纸的边缘焦黑卷曲,像被火烧过的枯叶,又像某种昆虫被焚毁的翅膀,脆弱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化作齑粉。他拈着纸角,对着烛光缓缓转动角度,让光线透射过宣纸的纤维纹理。
“鹤翼…灭口…八月…”
七个字,墨色沉黑,笔画工整如刻。但“翼”字的最后一笔拖得过长,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灭”字的横折钩转折处有墨点堆积,像是笔尖在此处停顿了片刻;“八”字的撇捺不对称,左侧偏软,右侧却过分用力,几乎戳破纸背。
“鹤翼。”他低声重复,声音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荡开微弱的回声,撞在四壁书架上,又被满架的典籍吸收,只剩下沉沉的余韵,“云鹤的刀,最锋利的那一把。”
文渊正在检查陈伯安书架上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书稿。老琴师生前有做杂记的习惯,大大小小的册子、散页、纸笺堆满了三格书架,有的用丝线整齐装订,有的只是随意夹在一起,甚至还有用琴弦捆扎的卷轴。他戴上了素绢手套,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婴儿的皮肤,一册一册取出,在烛光下仔细翻看。
“大人,”文渊忽然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手里捧着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这本《琴律正声》的装订线……颜色有异。”
林小乙走过去。那是一本常见的乐理典籍,书脊处用双股丝线装订,但丝线的颜色在中间三寸处突然由浅蓝变为深蓝,过渡极其细微,不凑近细看根本无法察觉。更诡异的是,深蓝线段的针脚密度明显高于前后部分,针孔也更细小。
“夹层?”柳青也凑过来,烛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
文渊点头,从随身工具囊中取出一枚特制的细铜钩——钩尖如针,尾部有小环。他将铜钩小心探入书脊与书页的接缝处,沿着深蓝色线段缓缓移动。钩尖在某一处遇到了轻微的阻力,他手腕微转,轻轻一提。
“咔”一声轻响,不是线断的声音,而是某种机括松脱的细微声响。
丝线应声而松,书页自然散开,露出夹在中间的十八张薄如蝉翼的棉纸。纸色微黄,显然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老纸,比普通宣纸更坚韧,触手有轻微的滑腻感。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用的是一种极其简练的速记符号——不是常见的文字,而是以点、线、圈、三角为基础组合的图形文字。
“这是陈老自创的‘琴符暗码’。”文渊迅速辨认,眼中精光闪烁,“他以古琴减字谱为基础,融合了工尺谱标记和算筹计数法,创造了一套只有他自己能完全解读的密写系统。我在他另一本笔记里见过解码规则,但只破译了不到三成……”
他取过纸笔,对照着记忆中的解码表,开始尝试翻译。手指快速在纸上勾勒,一个个汉字在速记符号旁浮现:
“五月初七,暗市现《离魂引》求购帖,价金三百两,须楚怀沙原谱。疑为饵。”
“五月廿三,赵无痕向药铺订购‘断肠草根’三斤、‘曼陀罗籽’五升,言配杀虫药。反常。”
“六月初九,夜过青云观废墟,闻琴声自深处出,非七弦,似九弦乃至更多。音阶有缺,如病者喘息。”
“六月十八,跟踪赵至城西枯柳宅,隔墙闻内有人言‘第七杀律需活体试音’……”
文渊的笔尖越写越快,额头渗出细汗。他翻译得磕磕绊绊,许多符号只能靠上下文猜测,但记录的脉络逐渐清晰——陈伯安这三个月来,一直在暗中调查某些“异常”。
翻到第七页,他的笔尖猛地顿住。
“陈老在查一个人。”文渊抬起头,脸色在烛光下显得苍白,“琴社的调音师——赵无痕。不,不止是查,他在系统地跟踪、记录赵无痕的所有异常举动。”
他指向纸上刚刚译出的一段:“‘七月初三,赵以修琴为由,取走焦尾琴七日。归还时琴腹有异响,叩之如击空瓮。徐文远未察,吾心疑之。’”
柳青倒吸一口凉气:“焦尾琴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改造的。”
文渊继续往下翻译,声音越来越急促:“‘七月初十,赵频繁出入城南‘济世堂’,购‘冰片’‘薄荷脑’‘檀香粉’,量异常大。堂内伙计言,赵称配‘驱蚊香’,然此配方不合常理……’”
他翻到下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页画着一幅简单却清晰的关系图。赵无痕的名字在中央,用朱笔画了圈。向外延伸出四条线:一条指向“青云观废墟”,线上标注“每五日夜半必往,携琴匣”;一条指向“药材商刘三”,标注“大量购入活砂原石,言烧制陶俑”;一条指向“六月廿五外地琴师秘密集会”,标注“与会者七人,皆蒙面,会后三日,集会点焚毁”;最后一条线最长,笔迹最重,延伸向页面边缘,线旁用朱砂写了三个蝇头小字——
“疑似鹤翼”
而在图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翻译:“八月朔日,夜窥赵宅,见其子小川病榻前有黑衣人探视。次日赵神色惶恐,举止失常。”
“陈老怀疑赵无痕是云鹤的人,或者至少被云鹤控制。”文渊合上册子,手心全是冷汗,“他上个月跟踪赵无痕到城西一处废弃的染坊,隔墙听见里面有断续的琴声传出,他原话是:‘音调诡谲,非宫非商,忽高忽低如人濒死喘息,闻之背脊生寒。’次日他假意请赵无痕来为他的‘清音’琴调音,趁赵不备,偷偷翻查了对方的工具匣。”
文渊深吸一口气:“工具匣底层有暗格,推开后,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七颗黑色的‘琴轸’,材质非木非石,触手有微弱温热感。陈老趁赵转身取弦时,偷偷拿走了一颗——就是我们刚才在多宝格里发现的那个空槽原本放的东西。他在笔记里描述:‘轸体乌黑,内有红纹如血丝,握之良久,掌心微麻,似有活物在其中搏动。’”
林小乙接过那本蓝皮册子,指尖抚过那些古怪的速记符号。陈伯安的记录虽然简略,但逻辑严密,观察细致——这位看似古板守旧的老琴师,其实早就察觉到了琴社内涌动的暗流。他在暗中调查,甚至可能已经接近了某些危险的真相。
所以他必须死。
“灭口。”林小乙合上册子,声音冰冷如铁,“鹤翼在系统地清除知情人。徐文远是因为他掌握了《离魂引》第七杀律的完整复原技术,成了计划的关键执行者,也可能是完成了使命的试验品。陈伯安则是因为查到了赵无痕这条线,窥见了云鹤行动的冰山一角。接下来……”
他想起苏婉娘。那个在徐文远死亡现场唯一“没听见刺耳琴音”的女弟子,那个档案室失窃时“恰好”出门,陈伯安死前“恰好”失踪的女子。
“张猛,苏婉娘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张猛摇头,他一直在窗边警戒,此刻转过身,脸上带着焦躁,“我留了五个经验最老道的兄弟在她住处周围守着,三个明哨,两个暗桩。按约定,每半个时辰应有一次鸽信回报,但上一个时辰的信鸽没来。我已经派人去查看了,还没回音。”
话未说完,窗外忽然传来急促而怪异的鸟鸣声——三短一长,停一息,再三短。声音尖锐刺耳,不像自然鸟鸣,更像是用特制的哨子模拟出的信号。
张猛脸色一变,疾步推开窗。夜色尚未完全褪去,东方天际只有一线鱼肚白,庭院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雾中。一道黑影从墙头如狸猫般翻入,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来者是个精瘦的汉子,蒙着黑布面罩,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右臂衣袖被撕裂,露出里面渗血的绷带。
“张爷。”汉子抱拳,声音嘶哑,气息不稳,“青云观……有异动。寅时初,一辆黑篷马车从观后断墙的暗门离开,往城西方向去了。马车是双辕双马,车轮包了棉布,行进无声。车里至少有两人,其中一个背着的琴匣……我在二十步外用夜眼筒看得清楚,是紫檀木嵌银丝,匣盖云雷纹中央,刻着一只……单足独立的鹤。”
“跟上去了吗?”张猛追问,同时从怀中取出金疮药递给汉子。
“二狗子跟去了,留了槐叶暗记。”汉子接过药,胡乱撒在伤口上,疼得嘴角抽搐,“但马车经过柳条巷时,巷子里突然起了一阵怪雾——不是自然雾气,是有人撒了石灰粉混着磷粉,遇风就燃,白茫茫一片。二狗子追进去,只追了三十步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就听见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我们的人等到雾散进去,只发现了这个。”
汉子从怀中掏出一块碎布,递过来。靛蓝色粗棉布,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从衣摆上硬生生撕扯下来的。布上沾着少许淡紫色粉末,还有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血迹。
柳青接过碎布,没有立刻凑近闻,而是先用银针挑起一点粉末,放在白瓷碟中,滴入两滴特制溶剂。粉末迅速溶解,液体变成浑浊的紫红色,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她又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探针,轻轻刮下一点血迹,放在另一片云母片上。
“迷神砂,但这次的配方……”她凑近细嗅,眉头紧锁,“活砂比例接近两成,颗粒更细。植物碱换成了‘断肠草’和‘乌头’的双重提取物,毒性倍增。还添加了‘龙涎香’做定香剂——这是宫廷禁品。”
她检查血迹:“人血,从凝固程度看,受伤时间在一个时辰内。血量不多,可能是皮肉伤,但……”
她用银针探入血斑,轻轻搅动,然后举起银针。针尖上,粘着一丝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纤维。
“这是什么?”文渊凑近细看。
“炭化的蚕丝。”柳青用镊子取下纤维,放在烛火上轻轻一燎,纤维瞬间蜷缩成黑色小球,散发出蛋白质燃烧特有的焦臭味,“被高温瞬间灼烧过的琴弦残屑。这个人,要么是近距离接触过被激发的‘活砂琴弦’,要么……”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要么,这个人就是弹奏者本人,在弹奏那根杀人之弦时,被反噬所伤。
林小乙心头一沉,像压了块冰冷的石头:“赵无痕住在哪里?”
文渊快速翻动陈伯安的速记本,找到对应页面:“西市葫芦巷,巷口有棵百年老槐树,第三户,临街铺面,门楣挂‘赵氏琴修’木牌。陈老标注:‘此宅有三窗,前后门,后院有井,井旁堆柴垛,可藏人。’”
“走。”林小乙只说了一个字。
卯时初刻,葫芦巷。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像一层半透明的素纱,将整条狭窄的巷子包裹在朦胧之中。两侧是低矮的砖瓦房,墙皮斑驳,露出里面黄泥夯实的墙体。巷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从雾中探出虬结的枝干,像无数鬼怪伸出的枯瘦手臂,在渐亮的天光中投下狰狞的剪影。
赵无痕的住所很好辨认——临街三间铺面,中间那扇门楣上挂着块已经开裂的木牌,上书“赵氏琴修”四个楷字,字迹工整但已斑驳,红漆脱落大半,露出不出半点光亮,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张猛上前叩门。指节叩击木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咚,咚,咚。停顿三息,再叩三声。
无人应答。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沉寂下去。早起挑水的汉子远远看见官差,慌忙低头绕道而行,木桶晃荡,洒出一路水痕。
张猛侧身,将耳朵紧贴在门板上,屏息倾听。足足十息后,他朝林小乙摇头,声音压得极低:“里面没动静,连呼吸声都没有。但有……怪味。”
“什么味?”
“血腥味,很淡。还有……焦糊味,像什么东西烧煳了。”
林小乙眼神一凛:“撞开。”
张猛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肩背肌肉骤然绷紧。他没有用蛮力直撞,而是侧身用右肩顶在门板结合处——这是军中破门的技巧,力量集中,能最大限度减少反震。随着他腰腿发力一撞——
“咔嚓!”
门闩断裂的脆响在晨雾中格外刺耳。木门向内荡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扬起一片陈年的灰尘,在从门口涌入的晨光中如金粉飞舞。
光线随着敞开的门涌进屋内,像一把刀划开了黑暗,照亮了一室触目惊心的狼藉。
这是间前后通的铺子,进深约四丈。前半间是工作区,一张长逾八尺的柏木工作台占据中央,台上摆满了各种修琴工具:大小不一的刨子、粗细各异的锉刀、成卷的砂纸、粗细不同的丝弦成捆堆放,还有几架拆了一半的古琴——琴腹被打开,露出里面复杂的结构,像是被解剖的尸体。
但吸引众人目光的,不是这些工具,而是工作台中央摊开的几本厚重典籍,以及散落其间的数十张稿纸。
《声学源流·波斯译本》《律吕精义·前朝禁本》《振动数理考·残卷》……都是极其罕见甚至早已被列为禁书的声乐典籍。书页因常年翻阅而卷边发黑,空白处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而散落的稿纸上,则画满了各种复杂的图形和算式——正弦曲线、波形叠加图、共振频率计算、相位角标注……这些概念远超这个时代的普遍认知水平,但在这个昏暗的修琴铺里,却被一个调音师研究得透透彻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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