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药铺投毒案(之)辰时收官·码头拦截(1/2)
七月三十,辰时初刻(上午7:00)
白龙渠码头笼罩在一层乳白色的薄雾中,那是河水蒸腾的湿气与清晨尚未散尽的寒意交织而成的帷幕。河面平静,水色在渐亮的晨光下泛着铅灰色的光泽。几艘货船静静停泊在木质栈桥旁,缆绳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
柳青站在栈桥尽头的木板上,身形在雾中若隐若现。晨风吹拂,撩动她鬓角未被束起的几缕碎发,也带来河水的腥味与远处隐约的药草苦涩。她斜挎在肩的药箱沉甸甸的,但她的双手更稳——此刻正握着一柄造型精巧、泛着冷光的短弩。弩身是文渊亲自设计改良的,以精钢为骨,机括严密,弩箭较寻常短三寸,箭镞狭长,闪烁着幽蓝的光泽——尖端淬有柳青特制的高浓度麻药与神经镇定剂,足以让一头健牛在三息内瘫软。
她身后,三十名从州府紧急调拨的捕快,如同两排沉默的雕像,分列在栈桥两侧及码头所有可能的出口处。他们目光锐利,手握刀柄,呼吸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河面上,大小七艘货船错落停泊。最外侧那艘名为“漳水号”的双桅货船,吃水颇深,船身老旧,此刻已起锚半尺,粗重的铁锚悬在船侧,帆索被拉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借着晨风与水流,驶离这片突然变得危险的水域。
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秃头汉子,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的凶光。他站在船头,双手叉腰,对着岸上的柳青和捕快们大声嚷嚷,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格外刺耳:“各位官爷!我们‘漳水号’做的是正经买卖!按时交税,按规行船!今日本是定好发往漳县的时辰,货物齐全,手续合规!您几位无缘无故拦船扣人,耽误了行程,这损失……怕是州府衙门也赔不起吧?!”
柳青没有立即回应。她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手中那卷盖着鲜红州府大印与陈远亲笔签押的缉捕令,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下完全展开。朱红的印鉴与墨黑的字迹,透着不容置疑的官家威严。
船主王老四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变,底气似乎泄了三分,但仍强撑着:“就算……就算衙门要查,按规矩也得等我们靠岸卸货,清点完毕再……”
“现在查。”柳青的声音清晰而冷冽,如同初冬的冰棱,穿透了雾气与对方的狡辩,“船上所有人,立刻下船。双手抱头,蹲于岸边指定位置。凡有抗拒、拖延、毁证、逃逸者,一律以‘药铺投毒案’同谋论处,可就地缉拿,严惩不贷!”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穿透力,让码头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未落,文渊已带着十名身手矫健、眼神警惕的捕快,踏上了连接“漳水号”与岸边的厚重跳板。这位平日里伏案疾书的刑房书吏,此刻仿佛换了一个人,眼神锐利如搜寻猎物的鹰隼。他手中握着的并非刀剑,而是一根长约尺半、造型奇特的黄铜尺。尺身被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刻满了极其精密的刻度与符号,其核心嵌有一小块对特殊矿物与金属有微弱感应的天然磁石——这是文渊根据古籍记载,结合从云鹤据点缴获的罗盘残件,反复试验改进而成,专为探测“活砂”这类具有异常磁性与能量反应的物质。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船舱入口。当铜尺接近舱门下方某处时,尺身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嵌于其上的小磁石更是微微偏转,指向舱门内下方!
“夹层就在这里!动手!”文渊眼中精光一闪,低喝下令。
捕快们闻声而动,两人上前,用包铁的木桩猛力撞击舱门侧壁一处看似普通的木板!
“砰!喀啦!”
木板应声碎裂向内凹陷,露出其后一个经过巧妙伪装的活动暗门。暗门被暴力撬开,一股更加浓烈、混杂着药材与甜腥的怪异气味,瞬间从下方涌出!
暗门之下,是一个深约三尺、与船舱底部等宽的长条形隐蔽夹层!
夹层之内,并非预想中的杂乱堆放,而是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码放着五十个以厚实油纸紧密包裹、以麻绳十字捆扎的长方形包裹!
每个包裹的大小、形状几乎完全一致,约莫成人两臂环抱粗细。包裹外侧,贴着一张醒目的朱红色标签,上面是工整的墨字:“丙辰年七月·红砂·甲等”。
正是龙脊陶窑出产的、经过精炼提纯的毒朱砂!每包净重六斤,五十包,合计三百斤,与龙脊陶窑库房清点的数目、以及监工供述明日待运的数量,完全吻合!
船主王老四站在岸边,远远看到夹层被打开,那整齐码放的朱红标签映入眼帘,整个人如遭雷击,面如死灰,双腿一软,若非身后捕快架着,几乎瘫倒在地。他知道,完了。
辰时三刻(7:45)
码头旁一座原本用于堆放零散货物的简陋砖石货栈,被临时征用为审讯与证物清点场所。
王老四被两名捕快拖拽进来,按在一张粗糙的木凳上。他浑身瘫软,面无人色,额头上冷汗涔涔,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文渊坐在他对面一张临时搬来的旧木桌后,桌上摊开着从“漳水号”船长室搜出的货单、几本厚厚的账册,以及打开的一包毒朱砂样本——暗红色的粉末在从货栈破窗透入的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柳青则站在窗边,背对众人,正用银针小心翼翼地从样本中挑取少许,置于琉璃片上,就着光线仔细检验其纯度与可能含有的其他成分。
“姓名。”文渊头也不抬,声音平静,笔尖已蘸饱了墨。
“王、王老四……水里讨生活的,大、大家都叫我王秃子……”王老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些‘红砂’,货从何来?谁交予你运送?”文渊笔尖悬在纸上。
“是……是百草轩的李茂,李掌柜……三天前,他亲自找到我,说有一批‘特制’的朱砂,要紧急运往漳县……给、给了双倍的船资,还说送到后另有三钱银子一斤的好处……”
“送往漳县何处?交给何人?”
“漳县码头……靠东第三个泊位,说是自会有人持‘鹤’字木牌来接货……接货的是谁,我、我真不知道,李掌柜只说凭牌交货,不问来路……”
文渊停下笔,抬眼,目光锐利地盯住王老四躲闪的眼睛:“像这样每批三百斤的‘红砂’,你运了几次?时间、数量,说清楚。”
王老四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眼神慌乱地左右游移,额头上的冷汗汇成细流,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似乎在犹豫,在权衡。
窗边的柳青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无声地转过身,手中拈着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闪烁着淡蓝色的微光——那是她提前准备好的、经过稀释的“迷梦蕈缓解剂”。她缓步走到王老四身后,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银针,精准地刺入他颈后某个穴位,针尖微旋,注入微量药液。
王老四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凉水激醒,眼神中的混沌与恐惧竟然褪去些许,显露出底层更深的、被压抑的惊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语速飞快地脱口而出:“三批!这是第三批!前两批是七月廿一、廿四夜里发的,走的也是白龙渠,每批都是三百斤,包装、标签都一模一样!接头方式也一样!我……我就贪那每斤三钱银子的好处费,真不知道这是要命的毒药啊官爷!”
柳青与文渊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批,每批三百斤,合计九百斤! 这还仅仅是“漳水号”这一条船、王老四这一个船主经手的数量!按之前柳青推算的毒砂致害剂量,这九百斤毒砂若全部流入市面被服用,足以戕害近三千人!
文渊立刻将注意力转回桌上那几本账册。他快速翻阅其中一本看似记录普通药材进出、字迹潦草的流水账。这本账册表面记录着茯苓、当归、甘草等常见药材的进货与销售,但每隔三到五行,就会夹杂着一串用特殊笔法、略微区别于正文墨色的奇异符号——正是那熟悉的、由圆圈、三角、波浪线等构成的云鹤密码!
他迅速从怀中贴身内袋里,掏出一本边角已被摩挲得发毛的皮质小册子。这是过去数月,从鬼船案、镜阁案、乃至此次龙脊陶窑陆续缴获的云鹤密码记录中,经过他与林小乙反复比对、归纳、试错,才勉强破解了约莫七成规律的密码破译对照本。
“圆圈通常代表‘服药者个体’,三角标记可能表示‘已出现初期异常症状’,波浪线……结合柳姑娘对病患的描述,很可能代表‘已进入谵妄幻听、意识受侵状态’……”文渊一边飞速翻动密码本对照,一边在草纸上记录着破译结果,口中喃喃自语,“这一行……三个圆圈,两个三角,一个波浪线……意思是,有三个服药者,其中两人已出现头晕、心悸等初期症状,一人已开始呓语‘红河鹤影’?”
他的手指在账册密码行上快速滑动,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越往下破译,他的脸色越是苍白,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这本看似普通的流水账,其密码部分记录的时间跨度,竟从六月十五日一直延续到昨日(七月廿九),整整四十五天!每一天,都有新的、长短不一的密码记录增添!
当他将最后一页的密码也破译完毕,并迅速累加草纸上的数字时,一个让他浑身冰凉的结论,如同毒蛇般窜上心头。
“八百七十三人……”文渊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仿佛想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本账册的密码记录显示,从六月十五至今,明确记载的、已服用过这种‘红砂’的……至少已有八百七十三人!”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念出更可怕的细节:“其中,出现明确初期症状者,二百零五人。而……而进入所谓‘梦境同步’、即深度谵妄呓语状态的……已达一百二十人!”
“梦境同步?”柳青蹙紧眉头,这个词让她感到强烈的不安。
“就是‘红河彼岸,鹤主召见’的呓语状态。”文渊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凝重得可怕,“根据密码规律和现有病患情况推断,这一百二十人的潜意识,正在被活砂衍生物缓慢侵蚀、改造,并趋向于……同步。就像无数架原本音调各异的琴,被同一只手、以同一种方式拨动,最终发出完全一致的声音。他们的梦境、甚至部分清醒时的感知,正在被强制‘对齐’。”
货栈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河水流动声,以及远处码头清理现场的轻微嘈杂。
晨光越来越亮,从破旧的木窗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勾勒出一道道光柱,也照亮了桌面上那本摊开的、泛黄的账册。册页上那些看似随意的圆圈、三角、波浪线,此刻在众人眼中,仿佛化作了八百多条无声挣扎、逐渐沉没的生命轨迹。
巳时正(9:00)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林小乙带着数人,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白龙渠码头。
柳青和文渊立刻迎上,将初步清点与审讯结果简明扼要地汇报。
“码头所有七艘船只已彻底控制盘查完毕。”柳青递上一份墨迹未干的清单,“其中三艘——‘漳水号’、‘顺风号’、‘平波号’——的底舱均设有类似夹层,共查获‘红砂’四百二十斤,包装、标签与龙脊陶窑出品一致。另据多名船工、码头力夫零散供述,过去一个月内,他们目睹或听闻类似‘红砂’的货箱被装船运走的情形,至少有十次以上。保守估计,已流出总量可能超过两千斤。”
两千斤!这个数字让林小乙的眼神骤然一凝。
“账册破译的核心结果在此。”文渊将几张写满译稿与注释的纸张铺开在临时搬来的木箱上,“最关键的是这一项——”他的手指点在译稿末尾几行,那里用朱笔圈出了一个特殊的符号组合:一个精细勾勒的鹤形纹样,周围环绕着三道加粗的波浪线,而在波浪线中央,赫然写着一个数字——“六十七”。
“根据密码本的延伸规律和上下文推断,”文渊的声音干涩而紧绷,“鹤纹代表云鹤组织或其核心目的。三道波浪线,很可能意味着‘深度谵妄、意识同步’的状态。而这个‘六十七’……极有可能是指,目前已知的一百二十名‘梦境同步者’中,已有六十七人的‘意识同步率’,超过了某个预设的危险阈值。”
“阈值是多少?超过之后会怎样?”林小乙追问,目光紧锁那诡异的符号。
“账册没有明写阈值具体数值。但结合密码规律、邪术常见设定以及我们之前对‘群体意识’影响的推测,”文渊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阈值很可能设在五成。也就是说,当超过半数的‘同步者’达到某种程度的意识联结……他们的集体潜意识,可能会产生难以预料的共鸣或共振效应。那不再是简单的说胡话,而可能是一种……定向的、强化的、甚至可能被外部引导或利用的‘意识场’。”
“外部引导?利用?”林小乙立刻抓住了关键,“玄鹤子费尽心机制造这样一个‘意识场’,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观察?还是……”
文渊沉重地摇头:“不知道。但以云鹤行事之诡谲、布局之深远,绝不可能仅仅为了制造一批神志不清的病人。他们必然有更深层、更可怕的目的——很可能是想利用这些被同步、被‘污染’的意识,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进行某种我们尚无法理解的仪式或大规模实验。”
林小乙脑海中,瞬间闪过铜镜提示中的“时空标记粒子”,闪过那高悬的“八月十五阶段性评估”。他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锐利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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