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药铺投毒案(之)寅末突袭·破窑焚池(1/2)
七月三十,寅时末刻(凌晨4:45)
青龙山庞大的身躯,依旧沉陷在黎明前最深、最稠、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黑暗里。这黑暗浓得几乎能攥出水来,将山峦、林木、窑洞的轮廓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剪影。
林小乙伏在山脊那处熟悉的、被夜露浸得湿冷的乱石凹陷后,目光如钉子般钉在下方的龙脊陶窑。那三口窑洞窗隙透出的暗红色光芒,在无边的墨色中显得愈发妖异刺目,如同地狱裂隙中窥视人间的眼睛。药池永不停歇的搅水声,在这万籁俱寂的凌晨时分被无限放大,沉闷、粘稠、带着某种令人心烦意乱的韵律,穿过山谷的冷风,清晰地送入耳中。风里,刺鼻的草药焦糊味、硫磺味、以及那股始终萦绕不散的甜腥,混杂着柴薪未完全燃烧的烟气,构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这毒窟的独特气息。
他身后,五十条汉子分作三股,如同蛰伏的猎豹,无声地隐没在山林灌木的阴影里。
张猛率领的第一队二十人,已悄然运动至陶窑正门方向的坡地密林中。他们或蹲或伏,箭已稳稳搭在弦上,雪亮的刀锋在偶尔透过云隙的惨淡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寒光。江龙王带领的第二队十五名漕帮好手,正如同真正的水鬼,从白龙渠方向的芦苇荡边缘,沿着湿滑的河岸与乱石滩,悄无声息地向窑厂后方迂回逼近。他们腰间缠绕的浸油牛筋索与打磨得锃亮的分水刺,在行动间偶尔闪过危险的微光。林小乙亲自率领的第三队——十五名从刑房和民壮中精选出的、最机敏果敢的捕快精锐,此刻正如同十五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匍匐在西北角那座破败柴棚外不足二十步的、深可及膝的乱草丛中。每个人的脸上,都严严实实地蒙着柳青特制的、浸满解毒药液的厚棉布口罩,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石叔,里面情况如何?有无变化?”林小乙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嘴唇的翕动。
紧贴在他身侧的石疤脸,那双经历过无数边关夜哨淬炼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着鹰隬捕猎前特有的、冰冷而专注的光芒。“暗哨刚换过班,寅时三刻换的,两个都是生面孔,没见过的狠茬子,警惕性比白天的强。”他的声音同样细微,“巡逻队也增加了,现在有两组,每组还是两人,但交叉着走,间隔缩短到不足半刻钟。药池那边……”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就在半个时辰前,那个矮胖监工把六个傀儡药师全叫起来了,正在加紧用温火窑烘干最后一批‘红砂’,装袋的速度很快。看那架势,只怕等不到卯时正,就要开始往码头运了。”
林小乙心头一紧,抬眼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厚重云层的底部,已被一种挣扎般的、极其微弱的灰白色悄然浸染,如同一张被缓缓漂洗的墨布。寅时,这漫长而紧张的一夜,即将走到尽头。紧随其后的卯时,带着杀气与不可避免的曙光,正步步紧逼。
不能再等了。
“发信号,按原计划,寅时末刻,同时动手。”他沉声下令,每一个字都带着钢铁般的决断。
身旁一名专司联络的年轻捕快,无声地取出一支特制的、仅能发出特定频率的竹哨,含入口中。下一刻,三声短促、清脆、模仿得惟妙惟肖的“鹧鸪”鸣叫,在黎明前寂静的山林间响起,穿透稀薄的晨雾,传向预定方位。
这声音是如此自然,连枝头真正的宿鸟都未被惊动。然而,所有潜伏在黑暗中的身影,都在这一刻,肌肉绷紧,呼吸屏住,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如同弓弦拉至满月。
卯时初刻(凌晨5:00整)
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天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悍然劈开了东方天际那最后一道顽固的黑暗帷幕!
“杀——!!!”
几乎在天光破晓的同一刹那,张猛那如同炸雷般的怒吼,裹挟着积压了一夜的杀气与愤怒,从陶窑正门方向的坡地上狂暴炸响!二十名精悍的捕快,如同骤然解除伪装的猛虎,从藏身的林木间暴起冲锋!他们的身影在初露的晨光中拉出矫健的剪影。
“嘣!嘣!嘣!”
几乎与吼声同步,弓弦震颤的闷响从侧翼传来!十余支在黎明微光中闪着寒光的箭矢,撕裂空气,带着精准无比的死亡轨迹,分别射向东面老槐树茂密的枝桠与西面卧牛石后的阴影!
“呃啊——!”
两声短促、压抑、充满惊愕与痛苦的闷哼,几乎同时从两处暗哨藏身地传来,随即是重物坠地的沉闷声响。暗哨,清除!
“轰——!”
陶窑那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被张猛亲自带人用临时找来的粗壮撞木,狠狠撞开!木屑纷飞,门闩断裂!
然而,预想中门后涌出的护卫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从门内、从两侧窑洞窗户中,猛地喷涌而出的大团大团浓密、呛人、呈现诡异黄褐色的烟雾!这烟雾带着刺鼻至极的辛辣与石灰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将冲在最前的捕快们笼罩其中!
“闭眼!掩口鼻!是生石灰混了辣椒粉和劣质砒霜!”张猛经验老道,瞬间识破,嘶声狂吼!但他自己以及冲在最前的数人,已然吸入少许,顿时被呛得剧烈咳嗽,涕泪横流,眼前一片模糊,灼痛难当!
就在这片混乱与视线受阻的刹那——
“咻!咻!咻!”
破风声从烟雾深处袭来!十二名身着紧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一双冰冷眼睛的护卫,如同鬼魅般从烟雾中无声窜出!他们手中持有的,是造型奇特、略带弧度的弯刀,刀身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一种不祥的、幽蓝中带着暗绿的色泽——分明是淬了剧毒!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些护卫行动迅捷,配合默契,三人一组,瞬间结成一种进退有据、攻防一体的小型刀阵,借着烟雾的掩护,如同毒蛇出洞,直扑入阵后略显慌乱的捕快!
“结阵!按第二预案!盾前枪后,弓手仰射!”张猛强忍着眼睛的灼痛与流泪,一边挥刀格开一记毒辣的斜劈,一边嘶哑着喉咙,将命令吼出!
训练有素的捕快们迅速反应。前方的刀盾手咬牙顶住,圆形皮盾拼成防线;长枪手从盾牌缝隙中狠狠刺出,不求毙敌,只求逼退;后排的弓箭手则迅速后撤几步,仰起角度,将一支支利箭越过己方前排和弥漫的烟雾,抛射向护卫们的身后——那里,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正惊慌失措地试图关闭那些尚未被烟雾完全笼罩的窑洞木门,显然是试图固守或销毁证据的药师或杂役!
同一时刻,西北角,柴棚外。
林小乙清晰地听到了正门方向那震天的喊杀、弓弦声、以及兵刃碰撞的锐响。他知道,张猛已经成功吸引了正面大部分注意力和守卫力量。
“就是现在!进!”他猛地挥手,低喝出声!
十五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深草丛中骤然射出,直扑那座破败的柴棚!然而,冲到近前,林小乙心头却是一凛——昨夜那个隐蔽的墙洞仍在,但洞口边缘以及附近的地面上,被撒上了一层均匀、细腻的白色粉末,在晨光微熹中颇为显眼。
他蹲身,用刀尖极其小心地挑起一点,凑近蒙着药布口罩的鼻端——刺鼻的石灰味,以及一种更尖锐、属于破碎瓷片的冰冷触感!是碾得极细的瓷片渣混在生石灰粉里! 若是贸然钻入,身体摩擦,不仅会被锋利的瓷片割伤,扬起的石灰粉更是会立即暴露行踪,甚至灼伤眼睛口鼻!
对方果然有所防备!
“江龙王!”林小乙低唤。
“瞧我的!”江龙王啐了一口,没有丝毫犹豫,解下腰间一个皮质水囊。他手法老练,将囊中清水化作极细的水线,均匀、缓慢地浇洒在那层粉末上。粉末遇水,迅速发生反应,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升腾起淡淡的白烟,随即板结、凝固,失去了原有的威胁。
“快!”
众人再不耽搁,以最快速度,鱼贯钻入那狭窄、潮湿、充满霉烂气味的墙洞。
窑洞内部,景象与昨夜侦察时又有不同——混乱而紧迫。药池边,那六名眼神空洞的药师,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完全不顾自身损耗的速度,将竹匾上刚刚烘干的暗红色毒朱砂,用木刮板疯狂地扫入旁边的粗麻布袋中,动作僵硬却迅捷。那两名监工,矮胖的正抱着一叠厚厚的账册、纸卷,不断投入药池旁一个燃烧正旺的炭火盆中;瘦高的则提着一个硕大的黑陶油壶,眼神凶狠,正将壶中粘稠的、气味刺鼻的黑色火油,泼向堆积着部分成品木箱的库房区域!
他们的目的明确无比:毁灭所有证据!
“动手!一个都不能放走!”林小乙目眦欲裂,厉声暴喝!
十五人如同下山猛虎,瞬间分作三股洪流!五人直扑那些机械装袋的药师,以擒拿手法迅速制伏;五人如同猎豹扑向两名监工,刀锋直指要害;林小乙则亲率剩余五人,不顾一切地奔向那依旧在翻涌的药池——池中浸泡的活砂原石和高浓度混合物,是比账册更关键的、必须保住的毒源样本!
“有埋伏!是官狗!”那瘦高监工反应快得惊人,听到身后风声,头也不回,厉喝一声,同时手臂猛力一挥,将手中那沉重的黑陶油壶,狠狠砸向距离他最近、已经泼了些火油的一堆木箱!另一只手则闪电般从怀中掏出一枚已经引燃、火星明灭不定的火折子,就要朝油渍处掷去!
油若遇明火,瞬间便能引发冲天烈焰!这库房内堆积的三百多斤毒朱砂、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原料,将在一场无法控制的大火中化为灰烬,所有物证荡然无存!
千钧一发,生死时速!
就在那火折子脱手、划着弧线飞向油渍区域的刹那,林小乙怀中的铜镜,如同被致命的威胁彻底激怒,传来一阵几乎要灼穿胸骨的剧烈震动与滚烫!
没有时间思考,完全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反应!林小乙在疾冲中,一手仍握刀前指,另一手已猛然探入怀中,掏出铜镜,看也不看,便将光洁的镜面对准了那枚尚在空中的、闪烁着死亡火星的火折子——
“嗡——!”
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嗡鸣,并非来自空气,而是直接震荡在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铜镜镜面之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如同苏醒的龙蛇,骤然金光暴射!
那金光凝实如练,并非散射,而是在离开镜面的瞬间,于空中交织成一面淡金色的、半透明的光幕,精准无比地出现在火折子飞行的轨迹末端,如同最柔软却又最坚韧的网兜,轻轻一托——
下坠的火折子,竟然被这无形的光幕稳稳托住,悬停在了距离地面油渍仅剩尺许的空中!
更诡异、更令人骇然的事情发生了!那光幕似乎带着某种净化或吞噬的特性,与火折子上跳跃的火星甫一接触,便听“嗤”的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铁块被投入冰水,那一点致命的火星,竟瞬间彻底熄灭,连一丝青烟都未曾冒出!
火折子变成了一截普通的、冒着缕缕焦烟的炭条,“啪嗒”一声,掉落在干燥的地面上,再无威胁。
瘦高监工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作无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他踉跄倒退,指着林小乙手中的铜镜,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这、这是什么妖法?!玄鹤道长的法器怎会……”
“拿下!”林小乙岂会给他喘息之机?身形如电,已扑至监工身前,手中佩刀化作一道雪亮寒光,横扫其腰间!瘦高监工仓促间举刀格挡,“铛”的一声金铁交鸣巨响,他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迸流,那淬毒的弯刀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
另一边,矮胖监工见同伴受制,火光计划失败,眼中闪过一抹绝望的狠厉,竟不再试图逃跑,反而一把抱起身边那叠尚未完全投入火盆、边缘已被火焰舔舐卷曲的账册,嘶吼一声,朝着那翻滚着暗红色血水的药池纵身一跃——他竟想抱着这些核心账目,与证据一同沉入这腐蚀性极强的毒液池中,彻底毁灭!
“想得美!给老子回来!”始终留意着这边动静的江龙王,眼中精光一闪,手腕猛地一抖,那卷乌黑油亮的牛筋索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索头的精钢倒钩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精准无比地钩住了矮胖监工尚未完全离地的右脚脚踝!
“啊——!”矮胖监工惨叫一声,前冲之势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钓起的肥鱼,被江龙王吐气开声,猛力一拽,重重摔回坚硬的青砖地面上,摔得七荤八素,怀中的账册也散落一地。
药池边,五名捕快也已干净利落地将六名眼神空洞、几乎不知反抗的药师制伏,按倒在地。这些被药物深度控制的可怜人,即便被压制,口中依旧无意识地、反复喃喃着那几个令人心寒的音节:“红砂……装船……鹤主召见……渡河……”
林小乙无暇去管这些细节,他的全部心神,都已锁定了眼前这口十丈见方、如同地狱血池翻腾的巨大药池。
池中,暗红如凝固血液的粘稠液体,在渐亮的晨光从高处窑窗透入的映照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池底,堆积如山的蜂窝状活砂原石,正在池水的腐蚀和机械搅动下,不断溶解、剥落,释放出更多暗红色的物质与那些如细小金色蠕虫般游窜的诡异活性成分。池水表面,翻滚着粘稠的、五彩斑斓的泡沫,每一个泡沫破裂的瞬间,都散发出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与刺鼻药味混合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怀中的铜镜,紧贴着胸口,此刻已烫得如同烧红的烙铁,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那几乎要灼伤皮肉的恐怖高温!与之相伴的,是一种强烈的、近乎催促的脉冲式震动。
昨夜镜面的提示,清晰地回响在脑海:“摧毁制药点,物理阻断毒源扩散”。而眼前这口药池,就是整个毒源的核心与心脏!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必须完成的决绝。林小乙深吸一口那混杂着毒气、血腥、汗臭与硝烟味的灼热空气,在周围同伴惊愕、不解、乃至担忧的目光注视下,他猛地将手中那面古朴的铜镜,高高举起,然后,用尽全力,朝着药池中央,那翻滚最剧烈、颜色最深沉的区域,狠狠投掷下去!
铜镜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镜面反射着窑顶透下的惨淡天光与池水的暗红,然后——
“噗通。”
一声并不响亮的入水声。
铜镜没入了那粘稠、暗红、充满致命活性的血水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翻涌的池水,骤然停止了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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