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药铺投毒案(之)丑时定策·双线并进(1/2)
七月三十,丑时初刻(凌晨1:15)
青龙山深处的夜风,此刻已褪去初时的微凉,变得刺骨起来,如同无形的冰针,穿透湿透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
林小乙伏在山脊一块被夜露打湿的冰冷岩石后面,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下方沉在黑暗山谷中的龙脊陶窑。那三口窑洞透出的暗红光芒,在无边的墨色中显得格外妖异,如同巨兽半睁半闭、淌着血泪的眼眸。地下深处药池永不停歇的搅动声,被厚重的山体和窑壁过滤、扭曲后,随着夜风断续飘来,沉闷、粘滞,带着某种不祥的韵律,恍如垂死巨兽在深渊底部艰难而绵长的喘息。
他收回目光,那红光和异响仿佛还烙在视网膜和耳鼓上。转向身旁同样伏在阴影里的四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石叔,老何。”他的目光先落在经验最丰富的两人脸上,“你二人留下,继续监视。盯死三点:窑洞内外守卫换班的具体时辰和信号;巡逻队的精确路线、人数、间隔有无变化;药池边那六个药师的活动规律,两个监工何时出来巡视、何时返回石室。若有任何异常——比如提前开始装运货物、窑内突然冒起异常烟雾、或有人试图焚毁纸片器物——不必犹豫,立即发射响箭,红色为最高警讯。”
石疤脸那张被刀疤贯穿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硬,他重重点头,无声地从怀中掏出一支做工粗糙却结实的竹制响箭,箭尾系着的红绸在风中微微颤动:“林头儿放心。老子当年在宣府外边墙上,盯过鞑靼人的游骑七天七夜,眼都没合过。这窑厂里的把戏,翻不出花样。”
老何则啐了一口带着河腥味的唾沫,将手中那卷浸过桐油、乌黑发亮的牛筋索在粗壮的手腕上灵巧地绕了三圈,又紧了紧腰间的分水刺:“林捕头只管去调兵。白龙渠下游三个河湾岔口,都有我们漕帮的弟兄瞪着,水里漂过根不该有的草叶子,都瞒不过他们的眼。放心,一只舢板都别想悄没声地从老子眼皮底下溜走。”
林小乙不再多言,与张猛及另外两名身手最好的年轻捕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四人如同滴入水中的墨点,悄无声息地转身,顺着来时那条险峻的小径,向山下退去。五人在山脚那片茂密的灌木丛边缘短暂会合,随即分作两路,消逝在愈发浓重的夜色中——石疤脸和老何如同归巢的老鼠,再次潜回高处那绝佳的监视点;林小乙三人则翻身上马,朝着云州城北门的方向,扬鞭疾驰。
丑时二刻(1:30)
云州城的北门在深沉的子夜时分紧紧闭合,巨大的门扉和包铁的门闩,将城内外的世界隔绝开来。城楼上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守门的士卒抱着长矛,靠在冰凉的垛口下打着瞌睡。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密集的鼓点,敲碎了城门附近的寂静。士卒猛地惊醒,还未及探身张望,就见三骑如同从墨色中淬炼出的箭矢,自官道尽头狂飙而至,骤然勒马停在紧闭的城门下!马蹄铁与青石地面摩擦,溅起几点火星。
为首之人甚至没有下马,只是高高举起手中一块铜牌。火把的光晕映照下,牌面上那个笔力遒劲、充满肃杀之气的“急”字,泛着冰冷刺目的金属光泽。
“州府刑房,特急办案!开门!”林小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穿透力,在寂静的夜空中荡开。
城门值守的小旗官连滚爬爬地凑到门缝边,借着火光看清了那面通判衙门的最高急令牌,又瞥见马上之人那一身沾满夜露泥泞的皂衣公服,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他嘶哑着嗓子朝门后吼道:“快!快开门!是刑房的林捕头!”
沉重的门闩被数人合力抬起,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两扇包铁木门被缓缓拉开一道仅容一骑通过的缝隙。
三骑没有丝毫停顿,如同三道黑色的闪电,穿门而过,马蹄铁急促地敲击在城内空旷的青石板街道上,激起清脆而孤寂的回响,一路向着州府衙门的方向延伸而去。沿途,被惊醒的更夫惊恐地避让到街边檐下,野猫从垃圾堆中惊窜而出,整座沉睡的城池,仿佛只有州府衙门那个方向,还亮着密集而焦灼的灯火,如同黑暗海洋中一座孤独的、燃烧的灯塔。
丑时三刻(1:45)
刑房最深处的议事厅内,烛火燃得如同白昼,将四壁照得毫无阴影,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疲惫。
柳青伏在靠窗的长条榉木桌上,竟已累极睡去。她的侧脸枕在摊开的、写满密密麻麻药名和剂量的草纸上,眉头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一支蘸饱了墨却已干涸的毛笔。文渊靠坐在墙角的阴影里,鼻梁上那副独特的眼镜滑到了鼻尖,怀中紧紧抱着一卷边缘已磨损泛黄的漕运旧图册,发出轻微而均匀的鼾声。
唯有陈远还醒着。这位一州通判,绯色官袍外随意披着一件深青色棉氅,独自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面对着面前一盏早已凉透的浓茶出神。跳跃的烛光映在他眼中,那里面血丝密布,如同织就了一张忧虑的网,网的中心,是深不见底的凝重。
木门被猛地从外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三人同时惊醒!柳青几乎是弹坐起来,手已本能地摸向腰间药箱里的银针;文渊跳起时怀中的地图“哗啦”散落一地,他慌忙去拾,眼镜差点甩飞;陈远则已倏然起身,目光如电般射向门口那三个浑身带着夜露寒气和山林泥土气息的身影,声音沙哑却沉稳:“如何?”
“确认了。”林小乙解下腰间佩刀,“铛”一声扔在桌上,声音因寒冷、疲惫和高度紧张而嘶哑,“龙脊陶窑,十二口依山窑洞,中央蓄水池被改造成约十丈见方的巨型药池,浸泡着大量活砂原石。池边有六架水车,昼夜搅动。六名‘药师’,眼神空洞,动作僵硬,显然被药物深度控制,正在日夜不停地捣磨、过滤、烘干毒朱砂。库房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三人,加重了语气,“现存已装箱的成品,不下三百斤。据监听,明日卯时初刻,就要装船发往漳县。”
他向前一步,走到烛光最明亮处,看着陈远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出最关键的信息:“最深处暗窖内,发现了三箱贴着完整漕帮封条、以潜龙纹火漆密封的活砂原石——正是数月前漕帮内斗大案中,那批离奇失踪、始终下落不明的高纯度货。我以铜镜近距离探测,镜面显示,这批原石纯度极高,超过九成,而且……含有微量‘时空标记粒子’。”
最后七个字,如同七根冰冷的钢针,刺入寂静的空气。
陈远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重复着那个超越时代认知的词汇:“时空……标记?”他咀嚼着这四个字,仿佛试图从自己浩如烟海的官场阅历和有限的道藏杂学知识中,找出与之对应的、哪怕只是勉强沾边的概念,但最终,只感到一片深不可测的茫然与寒意。
林小乙没有时间解释这个来自铜镜、连他自己也一知半解的名词。他径直走到墙边,那里悬挂着云州城郊的详图。文渊已彻底清醒,迅速将那张龙脊陶窑的工笔结构图在最大的桌案上铺开,柳青则默契地端起三盏油灯,凑近图面,提供最佳的照明。
“这是陶窑的全结构图。”林小乙的手指带着泥土和汗渍,精准地点在图纸中央的蓄水池位置,“此处,就是现在的药池核心。池子东面,这三个标号窑洞已被改造成库房,毒砂成品应藏于此。西侧这六个更小的窑洞,是那些傀儡药师的歇息处。而这里——”他的指尖移向图纸最深处,落在那间单独标出、门楣绘有特殊标记的石室,“这间挂着鹤形铜灯的石室,应是监工头目,乃至玄鹤子本人的居所或指挥处。”
“对方守卫力量如何配置?”陈远迅速切入关键,官威与决断力重新回到他身上。
“外围,固定暗哨两处,一在东面老槐树上,持弩;一在西面卧牛石后,抱刀。两人一组巡逻队,沿夯土墙根,提灯笼,半刻钟绕行一圈,路线固定。但西北角那座半边塌顶的旧柴棚,是他们的巡逻盲区,我们正是从那里潜入。”林小乙说完,看向身旁浑身肌肉紧绷的张猛,“以你之见,若要强攻拿下,需要多少人手,何种配置?”
张猛抱臂沉吟,目光在地图与虚空之间游移,仿佛在脑中预演攻防:“窑洞内通道狭窄,岔路多,人多反而容易自乱阵脚,施展不开。但对方战力不容小觑:药池边六名药师,虽被控制,但若被指令反抗,也是麻烦;石室内至少有两名监工,很可能有武艺;加上暗哨两人、巡逻队两人,还有可能存在的其他隐匿护卫……敌方可战之力,不低于十五人,且占据地利。咱们若要稳稳吃下,不留后患,至少需要……三十名真正精锐,懂配合,敢拼杀。”
“三十人太多,目标太大,极易在接近过程中就被发现,打草惊蛇。”林小乙果断摇头,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眼神锐利如刀,“我的方案是:双线并进,同时发难,一击必杀。”
他抓起桌上一支炭笔,在铺开的陶窑结构图和旁边的漕运水系图上,划出两条清晰而果决的线路。
“第一条线:突袭龙脊陶窑。”炭笔的黑色线条重重压在陶窑图上,“时间定在寅时末,卯时初,也就是天将亮未亮、人最困乏松懈之时。我亲率二十名精锐——包括捕快中的好手和漕帮熟悉山地行动的弟兄——仍从西北角柴棚那个盲区潜入。入内后,兵分三路:第一路,以最快速度制伏或清除东西两处暗哨,控制制高点;第二路,直扑药池,以迅雷手段控制那六名药师,防止他们破坏药池或引发骚乱;第三路,也是主力,由我带领,直插最深处石室,抓捕监工头目,同时分人封锁东侧三间库房,绝不容许他们焚毁账册、配方等关键证据!”
“第二条线:同步控制白龙渠下游漕运码头。”炭笔的轨迹毫不犹豫地划向水系图上标出的那个小型码头,“同时,柳青、文渊,你们带领另一队人马,持陈大人签发的最高缉捕令,直奔码头。目标:控制码头所有泊船,尤其是那艘预定在卯时初刻启航、发往漳县的货船!重点搜查其底舱、夹层,必有夹带毒砂!同时,封锁河道,拦截任何试图从陶窑方向沿水路逃逸的船只或人员!”
陈远立刻接口,语速快如爆豆:“本官现在就签署缉捕令与调兵手令!赵总捕!”
早已候在议事厅门外、如同铁塔般肃立的赵千山应声而入。这位云州府总捕头显然也是彻夜未眠,眼中带着血丝,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般的沉凝气势。
“你连夜调拨所有人手!”陈远已抽出一张空白令纸,提笔蘸墨,疾书如飞,“刑房名下,所有能战、敢战的捕快、衙役、乃至可靠的民壮,全部集合!给我凑足八十人!同时,立刻派人再赴漕帮,面见冯长老,请他务必再调三十名绝对可靠、熟悉白龙渠每一处暗流浅滩、精通水战的好手!所有人马、船只,统一交由林捕头全权指挥调度!”
“八十加三十……一百一十人。”赵千山略一沉吟,脑中飞速计算,“兵力足够。但需明确分作两批,一批随林捕头强攻窑厂,一批护卫柳姑娘、文先生控制码头。卑职建议,陶窑那边山道崎岖,窑洞内近战凶险,需多配弓箭手,先行压制,再行突入。”
“准!”陈远笔下不停,最后一个铁画银钩的签名落下,随即取出通判大印,蘸满朱砂,重重盖下!他将墨迹未干的缉捕令双手递给林小乙,“此令在手,可调用云州境内所有官船、民船,可命沿河各巡检司协同。码头若有人抗命、船只强行闯关……准你当场拿下,格杀勿论!”
林小乙接过那沉甸甸的、带着墨香与朱砂气的令状,小心折好,放入贴身内袋。他转向柳青,目光中带着询问与托付:“解药与防护,准备如何?”
柳青已彻底清醒,眼中再无睡意。她迅速打开随身药箱,取出三个不同颜色的瓷瓶,一一说明:“白瓶,是改良后的‘净砂汤’浓缩药丸,毒性大减,药效更专,服下一丸,可暂时压制体内活砂活性约六个时辰,为后续治疗争取时间。蓝瓶,是‘迷梦蕈’的初步缓解散,若那些药师真是被此药控制,吸入或服用此散,或许能让他们神智短暂恢复清明,问出口供。另外,”她又取出一个用厚棉布仔细缝制的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叠叠裁剪好的棉布片和数捆细绳,“这些棉布,已用多种解毒草药混合液反复浸煮、晾晒过三层。行动时蒙住口鼻,虽不能完全阻隔,但能大幅减轻吸入毒尘的危害。必须让每个人都戴上。”
文渊则递上一叠刚刚绘制完成、墨迹尚新的草图:“这是根据旧工笔图,结合你方才描述的窑内景象,推测出的陶窑内部可能被改造后的结构示意图。我用朱笔标出了三条最有可能存在的逃生密道——按前朝官窑建造规制,为防山匪围攻或意外,常会在隐秘处预留暗道。最可能的一条,在药池底部或侧壁,借与药池相连的暗河水路逃脱;第二条,可能在某个库房或石室后墙,通向山体另一侧;第三条,或许就在那三口温火窑的烟道深处,看似绝路,实则另有乾坤。”
三人分工,条理清晰,毫无拖沓,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林小乙的目光缓缓扫过烛光下这些同伴的脸——柳青眼下是掩不住的乌青,但眼神清澈坚定,仿佛能驱散一切毒瘴;文渊的手指被炭笔和墨汁染得乌黑,眼镜片后的眼睛却闪烁着智慧与执着的光芒;张猛已开始默默检查腰间的飞刀、臂上的袖箭、以及那卷浸油的牛筋索,每一个动作都稳如磐石;赵千山正侧身低声与门外候命的几个捕头交代事项,声音果断,不容置疑。
这就是他的“钉子”。或许形态各异,材质不同,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准备着嵌入那扇即将被撬开的、通往地狱的门。
寅时初(凌晨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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