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药铺投毒案(之)丑时定策·双线并进(2/2)
人员,开始陆续到位。
刑房衙门前那片以青石板铺就的空地上,火把通明,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八十名捕快、衙役、精选的民壮,已列队肃立。队伍中,有面孔稚嫩却紧握铁尺的新丁,也有鬓角染霜、眼神沧桑的老手。他们大半经历过鬼船索命的诡谲、阴兵借道的恐怖,知道今夜等待他们的,很可能又是一场超出常理的硬仗。但队列中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吹动衣袂的猎猎声。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看不到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凝固的决绝。
侧门处,一阵沉稳而密集的脚步声传来。漕帮的三十条精悍汉子,在一位独眼老者的带领下,鱼贯而入。他们皆是一身利于行动的短衫绑腿,脚下是千层底快靴,腰间或别着森寒的分水刺,或缠着浸油的缆绳,身上带着常年行走河道的潮湿气息与江湖草莽特有的剽悍。为首的独眼老者,左眼一道深刻的刀疤直划入鬓角,仅存的右眼却精光四射。他朝着台阶上的林小乙抱拳,声音洪亮:“林捕头,冯老大让老朽带话:漕帮的活砂被贼子偷去害人性命,这脸丢到姥姥家了!今夜这三十个弟兄,水里火里,任凭林捕头差遣!皱一下眉头,不算漕帮好汉!”
林小乙抱拳,郑重回礼:“谢过冯长老,谢过诸位漕帮弟兄!今夜,并肩作战!”
他转身,深吸一口带着火把烟气和凌晨寒意的空气,踏上石阶最高处,面向下方那一百多双注视着他的眼睛。
“诸位!”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却奇异地穿透了夜风的呜咽和火把的燃烧声,清晰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再过一个多时辰,当天边泛起第一缕光的时候,我们要去端掉一个藏在青龙山里的毒窝——云鹤余孽炼制毒砂的龙脊陶窑!”
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映出坚毅的轮廓。
“那里炼出来的东西,混在朱砂里,已经让云州城上百个街坊邻居昏迷吐血,生不如死!如果今夜我们不去,明天、后天,就会有三百斤、三千斤更多的毒砂,顺着漕运,流进更多药铺,灌进更多人的肚子!到时候,躺在家里吐黑砂、说胡话的,可能就是你们的爹娘、妻儿、手足兄弟!”
队列中,有人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握紧兵器的手指节发白。
“我知道,有人心里会怕。”林小乙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仿佛能看透每一张面孔下的心思,“怕对方手段邪门,怕那活砂沾身即死,怕这一脚踏出衙门,就再也回不来。”
他停顿了一下,夜风卷起他皂衣的下摆。
“怕,有用吗?”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撕裂伪装的锋利,“你怕,躲在家里,那毒砂就不会来了吗?它照样会混在安神汤、定心丸里,被笑着递到你亲人手上!到时候,你除了看着他们痛苦挣扎、变成活死人,还能做什么?!”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在风中挣扎的声响。
“今夜这一仗,不是为了刑房的考绩,不是为了官府的赏银,甚至不是为了我林小乙个人的前程。”他的声音重新沉静下来,却更重,更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块,“今夜,我们是为了身后这座城!为了城里每一个天亮后还要开门营生、还要生火做饭的百姓!为了我们自己在乎的、想守护的所有人!”
他抬起右手,握拳,置于心口。
“这一仗,若败,毒源扩散,云州乃至周边数县,将成人间炼狱,再无宁日!这一仗,若胜——”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声音斩钉截铁,一字一顿,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就是亲手钉死那扇地狱之门的——那颗钉子!”
短暂的死寂。
随即——
“有!!!”
一声怒吼,并非来自一人,而是从那一百多个胸膛中同时迸发、汇聚成的狂暴声浪!这声浪冲霄而起,震碎了寅时冰冷的夜空,惊起了远处屋檐下栖息的宿鸟,也彻底点燃了每一双眼睛里的火焰!
寅时二刻(3:30)
队伍开始分兵。
林小乙翻身上马,身后跟着五十名精选出的战卒——二十名最精锐的捕快,三十名漕帮中最擅长山地攻坚的悍勇汉子。他们携带了强弓、劲弩、浸油的绳索、引火的松明、以及沉重的破门锤。马蹄嘚嘚,如同黑色的铁流,涌出州府侧门,朝着北门方向滚滚而去。
柳青与文渊则登上另一辆马车,在剩余六十名捕快和民壮的护卫下,持着那份沉甸甸的缉捕令,转向白龙渠码头的方向。马蹄声与车轮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分道扬镳,朝着同一个黑夜下的不同战场奔去。
临行前,柳青将一个用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的小药囊,硬塞进林小乙手中,指尖冰凉:“里面有三颗‘九转护心丹’,我师父留下的保命方子。万一……万一重伤,气息将绝,服下一颗,能强行吊住心脉一口气,等我赶到!记住!”
文渊则趁混乱,凑到林小乙马前,语速极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我反复推敲过图纸,陶窑地下的暗河网络,极可能与白龙渠中游的几处深潭暗通。若有人从药池下的水道逃逸,顺流而下,最终很可能在码头上游三里处的‘老龙潭’附近冒头。我已经提醒码头那边,在那一带水下张网,岸上埋伏,务必不能漏走一人!”
林小乙在马背上重重点头,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就在他准备策马追上队伍的刹那,怀中紧贴心口的那面铜镜,忽然传来一阵清晰而持续的微震。
他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勒马缓行几步,稍稍落后于行进的队伍,侧身假装整理马鞍,迅速而隐蔽地掏出铜镜,借着远处火把的余光瞥去。
镜面之上,之前那些关于任务和时限的提示文字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简洁、冰冷、如同某种报告摘要般的银色字迹:
“战术决策效率评价:A-”
“‘双线并进,同步突袭’方案综合可行性评估:81%”
“当前阶段‘群体意识感染实验’数据收集总进度:65%”
“观测员临时备注:目标区域‘时空标记粒子’浓度曲线持续异常上升,波动加剧。建议在清除行动中,设法获取高纯度原石或混合成品样本,以供逆向分析。 ——项目负责人:周维先教授”
周教授。
那个曾在铜镜引发的深层幻象中惊鸿一瞥、穿着古怪白袍、神情严肃的中年学者。这个所谓“第二阶段测试”的项目负责人。
林小乙死死握紧铜镜,金属冰冷的边缘深深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数据收集进度65%——这个冰冷的百分比,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他刚刚被战前动员激荡得有些发热的头脑上。这意味着,从他自千年后穿越而来,附身于林小乙,经历鬼船索命、阴兵借道、叶家双生、乃至眼下这场毒砂弥城的所有苦难、挣扎、生死搏杀……在某个超越他理解的层面看来,都只是这个庞大而诡异的“实验”中,用于收集数据的“过程”?
而那个高悬于头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八月十五阶段性评估”,就是这场冰冷实验的第一个关键收割节点?
还有十五天。
他猛地抬头,望向东方天际。在那里,墨黑厚重的云层之下,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顽固的鱼肚白,正顽强地渗透出来,试图撕开这黎明前最黑暗的帷幕。寅时即将耗尽,卯时,带着杀气与曙光,正步步逼近。
距离发动突袭,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
距离那个神秘的“阶段性评估”,还有整整十五个日夜。
林小乙将铜镜用力按回胸口,那微微发烫的镜面紧贴着皮肉,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他双重身份所带来的撕裂与重量。他不再犹豫,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如同离弦之箭,追上了前方那片沉默而坚定的黑色洪流。
急促的马蹄声中,他最后回过头,深深望了一眼州府衙门的方向。
那里,陈远书房的那扇窗户内,烛火依旧通明,彻夜未熄,如同一位守望者孤独而执着的眼睛,凝视着这片即将被战火与鲜血惊扰的黑暗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