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双生遗祸案(之)旧卷寻踪·夭折之谜(2/2)
林小乙独自一人进入,拒绝了柳青陪同勘察的提议——有些线索,需要最原始的直觉去触碰,需要不受干扰的寂静去聆听。他让衙役守在院门处,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晨光透过素白窗纸,将书房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几何格子。血迹已干涸成深褐色的不规则地图,边缘有苍蝇留下的细微黑点。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血腥、墨锭、陈年书卷与隐约熏香的气味,在封闭一夜后更加浓郁,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不安的“死亡气息”。
他没有立刻走向书案与尸体位置——那些地方已被柳青、文渊和他自己反复勘察过,每一寸都被目光犁过。而是先在门槛内静立片刻,闭上眼睛,让其他感官张开。
听觉:远处隐约的仆役低语,更远处街市的模糊嘈杂。书房内,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以及梁木因温度变化发出的极细微“噼啪”声。
嗅觉:血腥味中,的确有一丝极淡的、清苦的草药气息——是迷梦蕈?还是其他?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如探针,从天花板开始,一寸寸下移:房梁、椽子、蛛网、墙面、书架、家具、地面……
最终停在墙边的红木书架上。
书架共六层,满摆线装古籍,书脊上的题签多是规整的楷体。林小乙的目光平静扫过:《论语集注》《孟子正义》《史记评林》《汉书疏证》……皆是士子必备的经典。但他在第三层靠右的角落,发现了几本格格不入的书:
《梦溪诡谈》(民间志怪抄本),《南华经注疏》(非通行版本),以及最薄的一册——《镜鉴秘要》。
最后一本尤其引起他的注意。书脊无字,封面是普通的青布,已磨损发白。他戴上柳青备好的薄绸手套,小心取下。书很轻,翻开,内页竟是空白的——无字无图,纸张泛黄,触手光滑。
不,不是完全空白。
林小乙将书页凑近窗光,调整角度。在特定光线下,纸张内部隐约透出水印——是某种复杂的、交错的线条纹样,像纠缠的蔓藤,又像某种抽象的图腾。他心中一凛,这纹样与他怀中铜镜边缘那些金色纹路,有神似之处。
他屏息,一页页缓缓翻动。空白,空白,全是空白。直到最后一页与封底的夹层处,指尖触到细微的凸起。
小心捏住书页边缘,轻轻撕开一道小口——夹层是两层纸裱糊而成,中间藏有异物。他用柳叶刀尖轻轻挑开,取出一张对折的硬纸笺。
展开,是半幅褪色的工笔画像。
画像绢质,约一尺见方,色彩已黯淡,但线条依旧清晰:两个面容完全相同的孩童,约莫三四岁年纪,穿着一样的宝蓝色团花锦衣,头戴虎头帽,并肩站立在庭院石阶前。左边的孩童咧嘴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右边的孩童却面无表情,眼神空茫地望向前方,一只手紧紧攥着左边孩童的衣角。
双生子。
画像右下角有娟秀小楷题字:“文远、文逸,丙申年冬摄于西园。”
文逸。
那个在官方记录中“三日夭折”的幼子,果然留有画像,且与兄长一同被记录。
林小乙翻到画像背面。那里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清秀飘逸,与书案上《南华经》旁批注的笔迹完全相同,应是叶文远亲笔:
“镜分两仪,命悬一线。双生双灭,终难成全。”
他默念这十六个字,胸腔内铜镜骤然一烫,热度穿透衣物灼在皮肤上。这不是普通的伤怀之语,这是谶语——是知晓某种秘密的人,对命运的判词。
他将画像小心放在书案上,继续搜查书架。书架紧贴北墙,背板是整块榆木板。林小乙用手指关节,从左上角开始,有节奏地轻敲墙面。
“叩、叩、叩……”实音。
“叩、叩、叩……”实音。
敲到书架中部、约与人肩同高处时,声音突然变了——“叩、叩、空”。
有一处空响。
他用力按住那块墙砖。砖是松动的,向内凹陷寸许,发出沉闷的“咔”声,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
暗格内壁光滑,有经常摩擦的痕迹。里面只放着一个黑漆木匣,无锁。林小乙取出,匣子很轻。打开。
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件充满私密意味的旧物:一对做工精致的银制长命锁,分别刻着“文远”“文逸”;一绺用红绳仔细绑缚的胎发,发色乌黑;还有一封未寄出的信,信封空白。
信笺已泛黄发脆。林小乙戴上手套,极小心地抽出信纸,展开。
纸上是另一种笔迹——工整但略显稚嫩,转折处带着刻意的力道,像是少年人模仿成人体:
“父亲大人亲启:
儿知此生难见天日,亦知兄长之位不可撼。然每对铜镜,见镜中影与己同貌而异命,心实难平。
冯主簿言,吾命属阴,星象冲克,需隐于暗处,方可保叶氏门楣昌隆,兄长前程无忧。然何为暗?莫非终身囚于方寸斗室,见不得光,唤不得真名,如阴沟鼠辈?
昨日偶得机会,窥见兄长于书房习字。其笔迹走势,竟与儿近来所练愈发相似。忽有所悟:若儿可代兄而坐于明处,兄可代儿而隐于暗处,孰为真?孰为假?孰为光?孰为影?
镜分两仪,命悬一线。此线若断,双生或可归一。
然儿惧矣。归一之后,我为谁?兄又为谁?
恐唯有天知。
不孝子 文逸 泣书 庚戌年腊月廿三夜”
庚戌年——五年前。
五年前,这个“夭折”的孩子不仅活着,且已懂事,被囚禁在某处,甚至萌生了“替换”兄长的危险念头。他练字,模仿兄长笔迹,他思考真假、明暗,他感到恐惧,却也有不甘。
林小乙将信按原痕折好,目光落回那对长命锁上。银锁做工考究,正面浮雕麒麟送子图,背面阴刻生辰八字——两个锁上的八字一模一样:丙申年八月初七卯时初。
他拿起刻着“文逸”的那把,指尖细细摩挲锁面。在麒麟眼睛的位置,触到极细微的凹凸。
对着窗光调整角度,锁面内侧,麒麟瞳仁处,刻着四个小如蚊足的篆字:
“玄鹤赐福”。
又是玄鹤。如影随形,从二十年前便已介入这对双生子的命运。
林小乙将证物一一收好,放入带来的桐木证物箱中。正要合上木匣时,余光瞥见暗格底部,还有一物——薄薄的,颜色与木底相近,方才被匣子遮挡。
他伸手取出。
是一片白玉佩饰,巴掌大小,边缘有不规则的断裂痕,像是从更大物件上碎裂下来。玉质极佳,触手温润,表面浮雕流云纹,纹路细腻如发。中心处有一个奇特的凹槽,形状不规则,似花非花,似云非云。
这形状……
林小乙心中一动,取出证物袋中那片深蓝色的寒蚕锦。他将锦布边缘轻轻覆在玉片凹槽上。
严丝合缝。
这玉片,曾是这块寒蚕锦上的嵌饰,或是……与锦布配对的信物。
他将玉片翻转。背面,以极精细的刀工阴刻着一个古篆字:
“观”。
字迹古朴苍劲,转折处有金石味。林小乙瞳孔骤缩——这刀工、这字体,与龙门矿坑中发现的古玉匣上那些神秘刻字,如出一辙。
线索,如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猛然串起。
云鹤组织。玄鹤子。寒蚕锦。古玉匣。二十年隐秘。被替换或隐藏的双生子。
以及昨夜那场诡异的密室血案。
林小乙将玉片紧握掌心,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他走出书房时,已近午时。阳光炽烈,蝉声聒噪,但他周身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寒意。
二十年前的一场“替换”或“隐藏”,持续五年的封口,五年前“文逸”萌生的“替换之念”,直到昨夜的血案。
叶文逸是否还活着?他现在何处?昨夜出现在书房、完成那场密室之杀的,是他吗?
如果是,动机是什么?是积压二十年的怨恨爆发?是实施“替换”计划的最后一步?还是……有更庞大、更黑暗的计划,正以此为开端?
“林捕头。”
一个声音从回廊另一端传来。
林小乙抬头,看见叶文遥正缓步走来。年轻人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天青长衫,面色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眼下有淡青色阴影。见到林小乙,他停步,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叶公子。”林小乙注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眸颜色浅淡,此刻平静无波,“令兄生前,可曾与你提过‘文逸’这个名字?我是指,不止于祭祖时的偶尔提及。”
叶文遥的表情,有一刹那的凝固。
极短暂,像冰面被石子击中瞬间的裂纹,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林小乙看到了——那不是茫然无知,而是秘密被猝然触及时的本能惊慌,是面具骤然滑落的缝隙。
“文逸?”叶文遥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一丝,“那是我那不幸夭折的三弟。家兄……确曾提过,多是感慨命运无常,说若他还在,家中或许会更热闹些。”他顿了顿,目光移向书房方向,“林捕头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可是与家兄之死有关?”
“只是例行查问。”林小乙语气平淡,却向前踏近一步,拉近距离,“毕竟双生子在世间的羁绊,常人与常人不同。我听闻有些地方传说,双生子魂魄相连,一人若亡,另一人也会感知。叶公子昨夜在诗社时,可曾有……心悸、不安之感?”
叶文遥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避开林小乙的直视:“林捕头说笑了,子不语怪力乱神。昨夜诗会尽兴,并无异样。”
“是吗?”林小乙再近一步,声音压低,仅二人可闻,“可我好奇的是,若那‘夭折’的孩子并未死,若他一直活着,甚至……就活在叶府某处,看着你们长大。他会怎么想?会甘心永远做个影子吗?”
叶文遥的脸色彻底白了,血色褪尽如纸。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骨节发白,但声音依旧竭力维持平稳:“林捕头,此等无端猜测,于案情无益,于亡者不敬。在下……还有事需料理,先告退了。”
他匆匆一礼,几乎是仓皇地转身,快步离去。那背影,在廊下光影中,竟显得有些踉跄。
林小乙没有追,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月洞门后。掌心,那片白玉依旧冰凉,但被他体温焐热的地方,却传来一丝异样的、细微的脉动。
像心跳。像另一个人的心跳,隔着二十年时光,隔着生死迷雾,在玉片中残留的回响。
他知道,自己已触到了真相那层最薄的窗户纸。
纸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黑暗中,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却充满怨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