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双生遗祸案(之)旧卷寻踪·夭折之谜(1/2)
晨雾如灰纱,尚未被初阳穿透。文渊已肃立在户房档案库那三进深的院门前,青石阶被露水洇出深色痕迹。这座建于前朝永泰年间的库房,有着与刑房截然不同的沉穆气质——厚重的柏木门扇嵌着碗口大的泡钉,高耸的梁柱上彩绘斑驳,隐约可见褪色的祥云瑞兽。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陈年纸墨、防蠹药草与潮霉气的沉闷味道扑面而来,那是时光在地下窖藏中缓慢发酵的气息。
看守库房的老吏姓郑,须发皆白,正就着窗光修补一本散页的鱼鳞册。他抬眼,透过琉璃镜片认出文渊,慢悠悠道:“文先生又来查旧档?这半月您来的次数,比过去三年还多。”
“有劳郑老。”文渊递过林小乙的手令与陈远特批的朱砂批文,声音温和平静,“今日要查丙申年全年的户籍变动录。还有那年的‘婴殇’‘婚丧’专项册。”
老吏接过批文,眯眼细看,半晌才从腰间解下一串黄铜钥匙,叮当作响。他挑出最长的一把,齿口磨得发亮:“丙申年……那可是二十年前的档了。按规矩,十年以上归‘史录’,非修志或重案不得调阅。”他顿了顿,看向文渊,“不过既是林捕头追命案,又有陈大人朱批……随我来吧。”
档案库比想象中更深。穿过两道包铁木门,郑老推开第三道门的瞬间,文渊感到一股阴凉的、几乎凝滞的空气涌出。眼前是十数排顶天立地的柏木架,如沉默的巨人阵列,架上蓝布包裹的册卷密密麻麻,直抵屋梁。高处有小窗,透下几缕稀薄天光,照出空气中永恒悬浮的微尘。
“丙申年的册子在最里头,靠北墙那排。”郑老指着深处,“北墙终年不见日头,最宜存久远之物。架高,需搭梯。”
他转身从墙角搬来一架三层竹梯,梯脚包着防滑的粗布。文渊道谢接过,提着一盏特制的小油灯——灯罩以牛角磨薄制成,光线集中,不易引燃纸页——向库房深处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中激起回响。文渊的指尖拂过一排排册脊,蓝布已褪成灰白,红绳系扣处多有断裂。终于走到北墙,这里的空气更凉,隐约能听见墙外老树根须在泥土中伸展的细微声响。
竹梯搭稳。文渊一手提灯,一手扶梯,拾级而上。油灯的光晕在昏暗中摇曳,将他自己的影子投在高高的架顶,扭曲拉长,恍若另一个攀爬的人。第三层,最里侧,三册蓝布包裹的簿子静静躺着,覆盖着均匀的薄尘。
他小心取下,拂去浮尘。红绳已脆,轻轻一扯便断。回到窗下那张专为阅档设的长条梨木案前,晨光恰好从高窗斜射而入,在案上切出一方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其中飞舞如细碎的金屑。
文渊先翻《户籍变动录》。册页脆黄,翻动时发出干燥的窸窣声,像秋叶碎裂。找到八月初七那页,墨迹尚清晰:
“城南富户叶守业妻王氏,丙申年八月初七寅时三刻产一子,名文远,重六斤四两。卯时初再产一子,名文遥,重五斤八两。稳婆赵周氏(画押),邻保李四、王五(画押)。经办主簿:冯元培(印)。”
格式严谨,要素齐全。文渊取出炭笔与桑皮纸,先将内容誊录。他注意到“冯元培”的印鉴是标准的户房方印,但印泥颜色略深于同一页其他记录——这可能是后来补盖,也可能只是印泥批次不同,暂不足为据。
转而翻开《婴殇专项册》。这是记录新生儿夭折的专簿,按律需详细记录死因、验尸人、埋葬地,以防民间溺婴、弃婴。册子更薄,纸色却更暗沉,仿佛浸染过更多叹息。翻到八月,他一页页查找,指尖抚过那些短暂存世又匆匆消逝的名字。
找到了。
“叶氏幼子文逸,丙申年八月初七卯时初生,八月十日夭。死因:脐风(破伤风)。验尸人:周婆(即稳婆赵周氏)。葬处:城南乱葬岗西隅(无碑)。呈报人:叶府管家叶福。备案核准:户房主簿冯元培(印)。备案日期:丙申年八月二十。”
记录格式完整,看似无懈可击。但文渊的指尖停在“备案日期”上。距出生日十三天,距夭折日十天。太久了。
他凝神细看字迹。这是标准的户房文书体,横平竖直,务求清晰。但与《户籍变动录》中冯元培亲笔登记双子时的笔迹比对——
取出随身携带的羊皮封套,里面是他多年来整理的“云州府各房主簿笔迹样本集”。翻到冯元培专页,上有其在不同文书中的签名、批注共十二例。他将样本册与婴殇记录并置,借光细察。
差异,如冰层下的暗流,渐渐浮现。
登记双子时,冯元培写“叶”字,竖笔末端必带一个细微的上挑钩,这是他从学童时便养成的习惯,十余份样本中无一例外。但夭折记录中的“叶”字,竖笔直直落下,干净利落,无钩。
再看“夭”字,冯元培习惯将最后一捺写得略长且微微上扬,带出锋尖。而此处的“夭”,捺笔短促平直,收势仓促。
“元”字的撇画走势,“培”字“土”旁的横笔起锋……文渊逐字比对,发现至少七处笔锋转折、提顿与冯元培的真迹有微妙差异。这不是同一人所写,是摹仿——摹仿者功力不浅,能仿其形,却难完全复其神,尤其在连笔处的气韵、收笔时的余势上,终有生涩之感。
这是誊抄。且是事后补录。
文渊心跳平稳加速,如侦骑听到远处蹄声。他取出特制的薄棉纸与炭笔,开始逐字描摹异常处。描到“冯元培”签名时,他停顿了——签名本身笔迹与真迹极似,但印鉴的位置……似乎偏右了一分。通常冯元培盖印,喜压住名字最后一笔的尾端,而此印却盖在名字右侧空白处。
他轻轻掀起册页,对着光看纸背。墨迹渗透均匀,但“冯元培(印)”这一行,纸背的墨色略淡于上下行——这意味着书写时下笔稍轻,或是墨汁稍稀。
种种细微异常,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一页是后来补入,替换了原页。
文渊站起身,油灯高举,光晕扫过书架顶层。丙申年的册子旁,还有几卷蓝布包裹——是同年其他专项册:《婚丧录》《田产过户录》《徭役登记册》《商税课征细目》……他一一取下,在长案上排开。
先翻《婚丧录》,无叶家相关。再翻《田产过户录》,丙申年九月,叶守业购入城东三十亩水田,登记子嗣仍为“文远、文遥”两人。接着是《商税课征细目》,叶家绸缎铺的课税记录平平无奇。
最后是《徭役登记册》。叶家身为商籍,需按丁纳银代役。文渊翻到叶家那页,目光却停在装订线处——这一册的装订线是麻绳,已呈深褐色。但其中一页的针孔略大,边缘有细微的毛边,像是曾被拆开又重新穿回。
他小心捏住册脊,轻轻抖动。一张极薄的、对折的残页,从夹层中飘落。
纸色焦黄,边缘呈不规则焦黑,像是从火中抢出,或是焚烧未尽。残页上只有三行狂乱字迹,墨色深黑如凝血:
“……文逸活,需隐之,冯公嘱,以遥代之……双生不可同现,免遭天忌,叶氏方昌……若泄,祸及满门……”
字迹潦草,与之前所有官文记录截然不同,是私人手札的笔体。落款处无姓名,只有一个模糊的私印痕迹——印泥是暗红色,年深日久已渗入纸纤维。
文渊屏住呼吸。他取出随身携带的西洋舶来品——一盒极细腻的白色石粉,一块羔皮软垫。先将石粉均匀撒在残页落款处,轻轻吹去浮粉,印痕凹陷处便留住白粉。再覆上特制的半透明油纸,用软垫轻轻按压。
纸上渐渐显现出一个残缺的印记。
是半个展翼的鹤形。鹤首缺失,但一翼一足清晰,翼尖上挑的弧度、足爪的勾曲,与之前案件中出现的鹤纹图腾,完全一致。印痕边缘还有极细微的云纹环绕。
文渊将拓印小心收入证物袋。残页本身已极度脆弱,他不敢再动,只能以油纸包好。晨光渐高,库房中依然阴凉,但他的后背已渗出细汗。
这不是简单的户籍篡改。这是有计划、有组织的“替换”,涉及户房主簿,涉及一个神秘组织,跨越二十年时光,终于在今日,以血案的形式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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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城南旧巷“泥鳅巷”口。
张猛蹲在巷口那尊不知何年遗下的石碾上,大口啃着刚出锅的炊饼。饼是粗麦所制,夹着咸菜末与辣酱,热气蒸腾,在微凉的晨雾中格外诱人。但他的眼睛,鹰隼般盯着巷子深处第三间低矮的土坯房。
据叶府老管家零碎回忆,当年为叶夫人接生的稳婆姓周,夫家早亡,独自住在泥鳅巷。但三年前某个秋夜,周婆突然“回乡下养老”,自此音讯全无。
“这位军爷,找周婆啊?”
一个挑着菜担的老汉颤巍巍经过,扁担两头竹筐里堆着沾露的青菜。他见张猛一身公服皂靴,腰间佩刀,便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市井小民对官差的惯常敬畏与试探。
张猛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枚当十通宝,递过去:“老丈可知周婆老家在何处?何时走的?”
老汉接过钱,在掌心掂了掂,脸上皱纹舒展开些:“说是回沧州老家,可她来云州三十年,从没提过沧州有亲人。走得很急,那架势……不像回乡,倒像逃难。”
“逃难?”张猛嚼饼的动作停下。
“那天夜里,估摸亥时末了。”老汉放下担子,凑近些,带着菜叶与泥土的气息,“我住她隔壁,听见巷口有马车轱辘声,接着有人敲门——不是拍,是‘笃、笃、笃’三声,不快不慢。周婆开门,和门外人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然后她就回屋,不到一刻钟,拎着个小包袱出来,锁都没锁——其实她那破锁,一脚就能踹开——跟着上车就走了。”
“来的是什么人?看清样貌了吗?”
“没瞧见脸,天黑,那人披着连帽斗篷。”老汉回忆,“但赶车的人穿着深蓝色褂子,料子在月光下反光,滑溜溜的,不像咱们穿的粗布。对了,马车上挂的灯笼,纱罩上画着一只鸟——脖子长,翅膀大,像是……鹤。”
张猛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他几口吞下剩余炊饼,拍了拍手上饼屑:“周婆屋里东西,后来怎么处理的?”
“街坊们见她久不回来,怕遭贼,推选里长做主,把还能用的家当折价卖了,钱留着等她回来。剩下些破烂,堆在屋角,后来也不知哪儿去了。”老汉顿了顿,压低声音,“军爷,周婆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她那接生的手艺,按理说不该……”
张猛没答,只又摸出几枚钱塞给老汉:“今日我问话的事,莫与旁人提起。”
老汉连声称是,挑担匆匆走了。
张猛走到周婆旧居前。木门虚掩,锁鼻上挂着的铁锁已锈成红褐色,轻轻一拧便断了。推门而入,一股陈年尘土混合着霉烂木头的气味涌出。
屋内极简陋:一张木板床,褥子已被搬走,只剩光板;一张瘸腿方桌,靠在墙角;两条长凳,其中一条腿已朽。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墙角有鼠洞。
张猛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积尘寸厚,但靠近床脚处,有几处凌乱的脚印——不是旧痕,是新鲜的,靴底纹路清晰,尺寸不大,像是女子或少年的足印。就在这两天有人来过。
他掀开床板,床下空空,只有更厚的积灰。但手指在床板背面摸索时,触到一处不平——有东西被用浆糊粘在木板背面。用力抠下,是一个扁平的松木小盒,巴掌大小,盒面粗糙。
盒中无锁,轻易打开。里面是几样旧物: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针,针尾有穿线孔,是稳婆用来刺血探息的工具;半截褪色的红绳,用来绑襁褓;还有一本薄薄的、用粗线装订的册子。
册子封皮无字,内页是劣质草纸,用炭条记录。是周婆的私人接生账本。字迹歪斜,多有别字,但条目清晰。张猛快速翻找,在中间某页找到:
“丙申年八月初七,夜,叶府(城南)。叶夫人王氏,产双子,顺。长子文远,哭声响;次子文遥,哭声弱,体轻。赏银二十两,红绸一匹。”
记录下另有炭笔小字,写得匆忙潦草:
“次子体弱,气息微,冯主簿(户房)亲至,嘱:此子需特别照看,用参汤吊命,万不可有失。另予封口银五两。”
冯元培。又是他。
张猛继续往后翻。此后数年,几乎每月都有类似记录:
“丁酉年正月,冯府来人,予钱二百文,问次子安。”
“戊戌年五月,冯府管事至,予钱五百文,嘱勿多言。”
“己亥年腊月,冯府送年礼:米半石,肉五斤,钱一贯。”
持续整整五年,每月不辍。直到第六年,记录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炭条划得极深,几乎透纸:
“庚子年三月初七,冯府来话,事毕,勿再提。予最后银十两。自此绝。”
张猛合上册子,胸口发闷。这哪里是“照看费”,分明是长期的封口费。周婆知晓双胞胎的真实情况——很可能是“文逸未死”的秘密——因此被冯家以银钱拴住,沉默了五年。最后冯家认为“事毕”,或不再需要封口,便将她送走(或灭口)。
他正要收起木盒,忽然瞥见墙角那个简陋的土灶。灶膛里堆着厚厚的灰白色柴灰,但灰堆边缘,露出一角未燃尽的焦黑色纸片。
张猛扒开灰烬。纸片只有半掌大小,焦脆不堪,边缘卷曲。他小心翼翼捏起,对着门外天光辨认。纸是常见的竹纸,墨迹已糊,但勉强能辨出几个字:
“……文逸……城西……白云观……玄鹤……”
玄鹤。
这个名字如冰针刺入后颈。
张猛将残纸用油纸小心包好,收入怀中。走出土屋时,晨雾已散尽,初夏的阳光泼洒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他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顺着脊梁骨爬满全身。
二十年前的一对双胞胎。一场精心策划的“替换”或“隐藏”。持续五年的封口。二十年后的今天,云鹤组织的标志再次出现。
这潭水,深不见底,且水下潜藏着不止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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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府书房已被正式封存,门口交叉贴着盖有刑房大印的封条,两名佩刀衙役肃立守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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