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阴兵借道案(之)织局暗线(2/2)
背脊挺直如松,双手平放膝上,头微微低垂,似在沉思。他穿着那身藏蓝官服,乌纱端正,连腰间革带的扣环都一丝不苟。
但走近细看——
一根素白绫带悬于房梁,另一端系在他颈间。绫带深深勒入皮肉,在颈侧打了个死结。他双眼圆睁,瞳孔涣散无光,直勾勾瞪着前方虚空。嘴角有已干涸的暗红色血痕,一直延伸到下颌。
他已经死了。
至少一个时辰。
书案上,一叠公文摆放整齐,笔墨纸砚各归其位,连镇纸都摆得端端正正,与桌沿平行。这种刻意的、近乎强迫的整齐,在死亡的阴影下显得诡异而凄凉。
柳青快步上前,伸手探他颈侧脉搏,又翻看他眼睑,确认已无生机。她解下白绫,仔细检查颈部索沟:“自缢身亡,死亡时间在午时左右。索沟呈‘八字不交’,上深下浅,符合自缢特征。但……”
她翻开冯奎僵硬的右手,掌心朝上。
掌心中央,有一道极深的、边缘焦黑的割伤,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伤处皮肉呈炭化状,显然是接触过高热金属所致。
“这是握过灼热铁器的痕迹,可能是烙铁或烧红的刀。”柳青用银针轻触伤口边缘,“而且他指甲缝里有东西——”
她小心剔出少许嵌在指甲缝中的碎屑,置于白绸上。那是几粒极细的青金色砂粒,在昏暗光线下幽幽闪烁。
“与井边发现的活砂相同。”柳青面色凝重,“所以他在死前接触过活砂,还可能用高温铁器处理过什么——或许是销毁证据,或许是……”
她没说下去,但林小乙已明白。
或许是某种烙印,某种标记,某种……仪式性的自残。
文渊正在检查书架。他注意到一本厚重的《云州织造录》摆放的角度略显歪斜,与相邻书籍不齐。他抽出那本书,书页间夹着一张对折的、边缘焦黑的信纸。
纸张脆薄,展开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信纸只有半张,显然是从整张纸上撕下或烧剩下的。残留字迹如下:
“……霜儿已送至‘老地方’,玉亦交出。然他们贪得无厌,竟要七女齐备方肯放人。吾悔不当初,不该信那妖道之言,以妻换命,实乃禽兽之行。若见此信者,速往城西银矿,最深处有……”
后面的字被火烧毁,只余焦黑的边缘,隐约可见下一个字是“鼎”的半个轮廓。
“妖道……”文渊看向林小乙,声音发紧,“玄鹤子。冯奎是被胁迫的,他交出妻子和古玉,想换自己性命,但对方得寸进尺。”
张猛则在书案下发现一道隐蔽的暗格。暗格设在案板底部,需按下特定木纹才能弹开。格内空无一物,唯底面粗糙,像是仓促间用利器刻了几个字。
林小乙俯身,借火折光亮细看。
四个字,刻得深而潦草,笔画歪斜,可见刻写时的仓皇与绝望:
“玉齐,启坛”
字迹与冯奎平日工整的馆阁体截然不同,倒像是濒死之人用尽最后力气留下的血书。
“这是冯奎临死前留下的。”林小乙直起身,环视这间整洁得诡异、弥漫着死亡气息的书房,“‘玉齐’指七块古玉已集齐,‘启坛’……是要开启某个祭坛。但他在警告我们,还是……”
他话音未落,后院突然传来衙役的惊呼,声音里满是惊恐:
“地窖!柴房地窖里有动静!”
四、酉时三刻·地窖活尸
众人冲向后院柴房。
柴房角落的地窖盖板已被掀开,一股阴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甜腥的血腥气从黑洞洞的洞口涌出,在昏黄的夕光中如可见的雾气。
张猛提起廊下的防风灯笼,率先踏上向下的木梯。梯子老旧,踩上去“嘎吱”作响。地窖不深,约一丈余,但堆满杂物——破旧的织机零件、朽坏的木箱、发霉的布匹,空气污浊闷热。
灯笼光芒在狭窄空间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土壁上,扭曲如鬼魅。
角落一堆干草里,隐约蜷缩着一个身影。
是个中年妇人。
衣衫褴褛,原本淡紫色的湖绸衣裙被撕扯得破碎不堪,露出底下苍白如纸的皮肤。她头发散乱,沾满草屑,双目紧闭,面容憔悴得几乎脱形——但依稀可辨,正是冯奎之妻,李霜儿。
她还活着。
胸口极微弱地起伏,气息细若游丝。
柳青立即跪地施救。她先探脉,又翻开眼睑查看瞳孔,随即取出一枚银针,刺入李霜儿人中穴。针入三分,轻轻捻转。
半晌,李霜儿眼皮剧烈颤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缓缓睁眼。
那双眼中空茫无神,瞳孔涣散,但在瞳孔深处,隐约有一点青金色的光斑,如砂粒嵌入眼底,随着她眼珠转动而微微闪烁。
她嘴唇翕动,吐出破碎的、不成句的呓语:
“……砂……吃人……玉……叫魂……冷……好冷……”
林小乙俯身,声音尽量放轻:“夫人,李霜儿,你在何处被囚禁?”
听到“囚禁”二字,李霜儿浑身剧颤,眼中恐惧如潮水般涌出,几乎要溢出来。她猛地抓住林小乙衣袖,指甲深深掐进他手臂皮肉,力气大得不像垂死之人:
“黑……黑水……棺材……他们把我们……放进棺材……说……说等月圆……”
“谁把你们放进棺材?”
“穿道袍的……脸上有疤……像蜈蚣……”李霜儿眼神涣散,仿佛又回到那个恐怖的场景,“还有……缺手指的人……他们……他们把玉……塞进我们手里……玉在吸……吸我们的血……”
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暗黑色的血沫,血中混杂着细密的青金色砂粒,落在干草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柳青急施针稳住她心脉,但李霜儿的意识似乎陷入更深的混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癫狂的哭腔:
“不能醒!砂母醒了……所有人都要变成砂傀!五十年前……三百零七人……全变了!我祖父……我祖父李敢就在里面!他写信回家说……说矿里有怪物……砂会吃人……然后……然后就再没消息……”
她猛地抓住林小乙衣襟,指甲几乎要刺穿布料,眼中泪血混杂:“我看见了……在黑水里……三百多个……砂傀……在走……在列队……他们在等……等月圆……等血……等我们七个的血……浇醒砂母……”
说罢,她浑身剧烈痉挛,呕出一大口青黑色的、粘稠如浆的血,血中砂粒翻滚如活物,随即头一歪,再度陷入深度昏迷。
柳青连施数针,面色凝重如铁:“她体内活砂侵染已深,深入脏腑,神智严重受损。但她说的事……”
“是真的。”林小乙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血迹,声音沉冷如冰封的湖面。
他想起忠烈祠地室中,黑水潭底浮起的那些身着铠甲的枯骨。想起鹤翼七号临死前那句“周小姐……快逃”。想起玄鹤子手记中那句:“砂玉共鸣,可唤阴兵;然需‘纯阴之体’为引,方成真傀。”
也想起铜镜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现代的实验室,泛着冷光的仪器,浸泡在溶液中的砂母样本,档案柜里标注着“第七号实验体”的文件夹。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被李霜儿癫狂的呓语串联起来,拼成一幅完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五十年前,骁捷军护卫的那批活砂在银矿深处暴动,三百零七名将士被砂化,成了最初的‘砂傀’,沉睡于矿坑深处。”林小乙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而当时随军的道家真人以七星锁砂阵勉强镇压砂母,阵法需七块特制的鹤纹古玉为钥,七名纯阴之体的女子血脉为引,方能稳固。五十年来,七玉分散,阵法渐弱。如今,玄鹤子集齐七玉,掳走七女——”
他看向昏迷的李霜儿,眼中寒意森然:“只差最后一个纯阴之体,陈婉如。一旦七女齐备,七星归位,月圆之夜以七女之血浇灌砂母……”
文渊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那三百砂傀便会苏醒,化为不死之军!而砂母彻底觉醒,活砂将如瘟疫蔓延,吞噬整座云州!”
张猛握紧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所以他们绑架陈小姐,根本不是为了威胁,而是为了凑齐仪式所需的最后一个‘祭品’!”
“而仪式时间,”林小乙望向窗外渐暗的天空,“就在下次月圆——八月十五。”
今日是七月二十四。
距离八月十五,还有整整二十一天。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最后一线余晖消逝。夜幕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弥漫开来。林小乙望向城西方向,那里黑黢黢的山影轮廓在暮色中如巨兽匍匐。
而在山影深处,隐约可见一层极淡的、呼吸般明灭的青金色光晕,如地底沉睡的恶鬼,缓缓睁开了眼。
那
和即将被唤醒的、吞噬一切的灾难。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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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众人连夜赶往城西银矿。矿洞入口已被千斤巨石封死,石缝以铁汁浇灌,坚不可摧。但柳青在巨石底部发现几滴尚未完全干涸的青金色液体——是活砂与血液的混合物,沿着石缝向内渗入。
张猛以火药炸开一道缝隙,众人弯腰钻入。矿道幽深曲折,壁上残留着五十年前的矿灯与符咒。在通往地心鼎室的最后一道石门前,他们看见墙上以鲜血刻着一行大字:
“第七号,你终于来了。推开门,你将看见真相——关于你从何而来,为何在此,以及……将要成为什么。”
落款是玄鹤子。
而就在众人准备推门时,石门之后传来的,不是预料中的砂浪翻滚声,也不是诡谲的咒语吟唱,而是……
一阵清脆的、有节奏的“滴滴、滴滴”电子提示音。
那声音,林小乙曾在现代医院的ICU病房、在实验室的生命体征监测仪旁,听过无数次。
冰冷,规律,如同死神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