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阴兵借道案(之)织局暗线(1/2)
一、申时初·朱门死寂
七月二十四,申时初的日头开始西斜,阳光失去午时的锐利,染上一层倦怠的昏黄。城东织造局街,青石板路被晒得泛白,蝉鸣聒噪,声嘶力竭。
冯府朱门紧闭。
门上的铜环在日光下泛着冷寂的光泽,门缝严丝合缝,门楣下悬挂的“织造司”匾额略显歪斜,边角处有细微的蛛网随风轻颤。
林小乙站在门前,仰头看了看那方匾额,又扫视两侧高墙——墙头瓦当整齐,无攀爬痕迹;墙根青苔完好,无人踩踏。整座府邸安静得异常,像一口深埋地下的石棺。
他抬手,指节叩击门板。
“咚、咚、咚。”
三声,间隔均匀,力度适中,在寂静的长街上激起轻微回音。
门内许久无声。
林小乙再叩三声。
这回,门内传来迟缓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后。门板“吱呀”一声拉开一条寸许宽的缝隙,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窝深陷的老脸。是老门房冯忠,年过六旬,在冯家侍奉三代。
老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清林小乙身上的捕快公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惶然,像受惊的老鼠。
“官爷……何事?”声音沙哑干涩。
“州府刑房,查案。”林小乙亮出腰牌,黑漆木牌上“刑捕”二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请冯主管一见。”
老仆迟疑,枯瘦的手指抠着门板边缘,指节发白。他回头望了望院内,又转回头,嘴唇嚅动几下,终是缓缓拉开门扇。
门轴发出干涩的“嘎——”声,如垂死者的叹息。
冯府前院不大,但异常整洁——青石地缝里无一根杂草,盆景叶片擦拭得油亮,廊庑下一尘不染。这种整洁透着刻意,像有人反复清扫,要将所有痕迹抹去。
太安静了。
连盛夏惯有的蝉鸣,在此处也微不可闻。墙角那株老槐树垂着枝叶,纹丝不动。空气凝滞,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与腐叶混合的怪异气息。
林小乙踏进门槛的刹那,背脊掠过一丝寒意。
这宅子,有死气。
冯奎从正堂迎出。这位五十上下的织造局主管身形微胖,穿着四品文官的藏蓝常服,腰束革带,头戴乌纱。他面色如常,嘴角甚至挂着惯常的、略显圆滑的微笑,但眼睑微肿泛青,眼白布满细密血丝,显然是连日未眠。
他拱手作揖,动作标准,袍袖摆动幅度恰到好处:“林捕头驾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尊夫人可在府中?”林小乙开门见山,目光如锥,刺向对方眼底。
冯奎神色不变,连嘴角的弧度都未动摇:“拙荆三日前回娘家探亲,尚未归来。”
“娘家何处?”
“城东十里,李家庄。”冯奎答得流畅,“她娘家三弟新添麟儿,满月宴请,拙荆便回去小住几日,一来贺喜,二来与姊妹叙旧。”
林小乙点头,话锋陡转:“昨夜慈云寺镇邪塔下发现七名昏迷少女,经查,其中一人名李霜,年十五,乃尊夫人亲侄女。冯大人可知此事?”
冯奎眼皮轻轻一跳。
极其细微的反应,若非林小乙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他嘴角的弧度僵了半瞬,随即恢复如常:“李霜?那孩子……怎会在慈云寺?她不是随母亲在城外庄子避暑么?”
“这也正是下官想知道的。”林小乙上前半步,拉近距离,压低声音,“七名少女皆被活砂侵体,眉心嵌砂,性命垂危。而尊夫人恰好此时回娘家——未免太过巧合。”
庭院里的风忽然停了。
槐树叶静止,阳光凝固,连远处街市的喧嚣也像隔了一层厚玻璃,模糊不清。
冯奎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像潮水退去露出礁石。他沉默片刻,声音沉下三分:“林捕头这是怀疑冯某?”
“不敢。”林小乙拱手,姿态恭敬,眼神却锐利如刀,“只是例行查问。毕竟七女被囚,事关重大,凡有牵连者皆需排查。冯大人身居要职,更当洁身自好,避嫌为上。”
冯奎盯着他,眼中有复杂情绪闪过——惊惧、挣扎、哀求,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灰。他侧身让开正堂门槛,声音干涩:“既如此,请林捕头在府内稍作查看。也好……为冯某洗脱嫌疑。”
“多谢大人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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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申时三刻·蛛丝马迹
柳青在后院那口古井边蹲了许久。
井口石栏是整块青石雕成,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但此刻,石栏内侧有几道新鲜的刮痕——不是自然的磨损,是某种重物拖拽摩擦留下的,痕纹粗糙,深约半分,长度一尺有余。
她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木塞,倒出少许淡金色的粉末。这是特制的“显迹粉”,以磁石粉混合荧光草汁、鲛人泪胶研磨而成,对活砂残留有特殊的吸附显影之效。
粉末均匀撒在刮痕处。
刹那间,刮痕处泛起星星点点的青金色荧光!那光芒微弱却清晰,在井口阴影中如鬼火摇曳,数息后才缓缓暗去。
“是活砂残留,而且浓度不低。”柳青用小银刷轻轻扫取粉末样本,置于一片薄如蝉翼的琉璃片上,对着日光细看。粉末在光下显出奇异的分层——底层是青金色砂粒,上层则附着细微的黑色孢子。
“混有迷梦蕈孢子,与校场秘洞、忠烈祠地室中发现的成分一致。”她低声对身旁的文渊道,“有人曾将沾染活砂的重物拖拽至此井边。从刮痕方向和深度判断,是从井外向井内拖拽。”
她又走到井沿内侧,取出银针,轻轻刮取附着在青苔下的细微残留。青苔被拨开,露出底下石缝中嵌着的几缕丝线。
丝线极细,淡紫色,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柳青用镊子小心夹出,置于白绸布上细看:“是上等的‘湖州冰蚕绸’,一匹价值百金,非寻常人家可用。这紫色是栀子花加明矾反复染制而成,色泽清雅持久,正是年轻女子夏季常穿的衣料颜色。”
丝线一端有撕扯断裂的痕迹,另一端则勾着少许井沿的青苔碎屑。
“有人曾在此处挣扎,衣物被井沿勾破。”柳青将丝线收入证物袋,起身看向院墙。
墙高三丈,墙头插着碎瓷防贼。但在墙根阴影处,有几枚极浅的脚印——不是完整鞋印,只是前掌着力处的凹陷,步幅很大,间距均匀,像是有人背负重物,疾步奔逃时留下的。
脚印朝向墙外,消失在墙根一丛茂密的夜来香下。
文渊此时已从州府调来冯奎夫妇的详细档案。他站在廊庑阴影中,借着天光快速翻阅那叠泛黄的纸页。忽然,他低呼一声,手指停在某一页,瞳孔骤缩。
“冯奎之妻李氏,闺名李霜儿,其曾祖父李敢——景和三年任骁捷军左营副将,正五品武职!”
他急急翻出一页抄录的族谱,纸张脆薄,墨迹深黑:“李敢当年随骁捷军驻守黑石山银矿,地动发生后,尸骨无存,朝廷追封忠武校尉,在忠烈祠设衣冠冢。其陪葬品清单中列有‘鹤纹白玉环一枚’——正是七块失窃古玉中的第二块!白玉环内侧刻‘骁捷左营副将李敢’,与钱掌柜那块‘军需监制’环形制相同,但铭文不同。”
林小乙目光一凛:“所以冯夫人祖传的那块鹤纹古玉,就是被‘阴兵’盗走的白玉环。而钱掌柜那块,是军需官仿制,用作军中信物。”
“不止如此。”文渊继续翻页,手指因激动而微颤,“李霜儿的生辰八字——乙未年八月初七丑时,按命理推演,正是七个纯阴之体中的第四个!与孙月娥、周婉如等人命格相同!”
所有线索如锁链环环相扣,发出冰冷的碰撞声。
冯奎之妻李霜儿,身具纯阴命格,祖传鹤纹古玉,三日前“回娘家”失踪——时间与七名少女被囚禁于慈云寺镇邪塔完全吻合。
而冯奎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涟漪。妻子娘家侄女卷入惊天大案,他竟无半分惊疑关切;妻子久未归家,他亦不遣人寻问。
这种平静,反常得令人脊背生寒。
“他在撒谎。”林小乙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后院中清晰可辨,“李霜儿不是回娘家,而是被掳走。或者……更可怕的是,冯奎主动交出了妻子。”
张猛此时从偏院匆匆返回,面色凝重如铁。他在冯府内外盘问仆役,此刻压低声音汇报:“我问过门房、厨娘、浆洗婆子,都说三日前辰时左右,确实见夫人出门。但乘的不是冯府常备的朱顶小轿,而是一辆灰篷马车,篷布破旧,车轮沾满干泥。驾车的是个面生的汉子,戴斗笠,看不清脸,但递东西时露出右手——”
他顿了顿,一字字道:“右手缺了三指。中指、无名指、小指,齐根而断。”
缺三指。
又是鹤翼杀手。
林小乙心头一沉:“冯奎现在何处?”
“在书房,说是有紧急公文需处理,不让打扰。”张猛抬眼看向东侧书房方向,眉头紧锁,“但我半个时辰前从那窗外过,窗纸后的人影一直没动过,姿势都未变。方才我又去看了,还是原样。”
林小乙心中警铃大作,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冰水浇头:“不好!快去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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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酉时初·书房缢尸
众人疾步冲向书房,脚步声在寂静的府邸中踏出凌乱的回响。
书房门紧闭。
林小乙推门,门从内闩着。张猛上前,肩背蓄力,猛撞——
“砰!”
门闩断裂,门扇轰然洞开。
房内光线昏暗,窗扉紧闭,只从窗纸透进朦胧的昏黄光晕。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某种甜腻的异香扑面而来,令人头晕。
冯奎端坐于书案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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