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阴兵借道案(之)校场秘洞(2/2)
正是七户失窃古玉中的六块。每块玉都被擦拭得洁净如新,在从殿门斜射进的昏黄日光下,泛着各自温润的光泽:青玉如潭水,白玉如凝脂,墨玉如深夜,黄玉如秋菊,碧玉如春叶,赤玉如残阳。
唯独缺了第七块:紫玉鹤纹琮。
“他们集齐了六块……”文渊声音发紧,在空旷大殿中激起回音,“只差最后一块。”
柳青上前,戴上鹿皮手套,逐一检查古玉。她将每块玉托在掌心,感受温度,观察纹理:“玉身微温,刚被人触摸过不久,残留体温尚在。表面光滑无尘,显然被精心擦拭过,连缝隙里的陈年污垢都清理干净了。”
她将白玉鹤纹环举起,对着殿门透入的光线:“看这雕工——鹤羽的每根细翎都清晰可辨,鹤眼处一点天然沁色,恰好作为瞳孔。这是宫廷玉匠的手笔,民间匠人难有此等功力。”
林小乙的目光却落在供桌下的青砖上。
一道血迹。
血迹很新鲜,尚未完全凝固,在灰黑色的青砖上显得刺目惊心。血滴呈椭圆状,间隔均匀,一路延伸向供桌后方——那里立着一座高大的神龛,龛内供奉着一尊武将泥塑。塑像身披黑铁札甲,手持长戟,面目威严,虽彩绘剥落,但气势犹存。
正是骁捷军的制式铠甲。
血迹到神龛前,消失了。
张猛握紧刀柄,缓步绕到神龛侧面,目光如鹰扫视每一寸地面。林小乙则蹲下身,以指腹轻触血迹边缘——血尚未完全干涸,粘稠度适中,是半个时辰内留下的。
他从怀中取出那面裂痕斑驳的铜镜,镜面对准血迹最浓的一处。
镜面微光一闪。
裂痕交织的镜面中,浮现出一幅模糊晃动的画面:
黑暗的甬道,石壁湿漉漉地反着微光。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踉跄前行,左手紧捂右肩,指缝间不断渗出暗红的血。身影右手死死攥着一块紫色的物件——那物件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紫光,隐约可见鹤形纹路。
身影每走一步,血就从指缝滴落,砸在石地上,“嗒、嗒、嗒”……
画面戛然而止。
铜镜恢复如常,只倒映出林小乙自己凝重的脸。
他收起铜镜,起身走向神龛。武将泥塑高约七尺,双目圆睁,怒视前方。林小乙伸手,掌心贴在泥塑持戟的右臂上,缓缓用力下压。
泥塑纹丝不动。
他皱了皱眉,目光扫过泥塑全身,最后落在泥塑左脚踩着的石制基座上。基座侧面,有一处不起眼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人反复摩擦。
林小乙蹲身,手指按在那处磨损上,向内侧一推——
“嘎……嘎嘎……”
泥塑竟缓缓向右旋转!
随着泥塑转动,神龛后壁随之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内漆黑一片,有阴冷的风从深处吹出,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青金色的荧光。
张猛已抢到缝隙前,火把向内照去。只见一道向下的石阶,阶上血迹斑斑,一路延伸向黑暗深处,如同一条猩红的引路绸带。
“我下去。”张猛沉声道,就要侧身挤入。
“一起去。”林小乙按住他右肩,声音不容置疑,“但记住——若遇危险,优先保护柳姑娘和文渊撤离。文渊,你记下沿途特征;柳姑娘,准备好止血药物。”
四人侧身挤入缝隙,石阶陡峭,几乎是垂直向下。
走了约莫二十级,前方隐约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
还有……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四、申时三刻·地室血踪
石阶尽头,是一个天然溶洞改造的地室。
洞顶垂下钟乳石,石尖凝结着水珠,不时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地室中央有一潭黑水,水面不起涟漪,深不见底。水边趴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灰褐色粗布衣,后背有一道狰狞的刀伤,从左肩斜划至右腰,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伤口还在缓缓渗血,将身下的石板染成暗红色。他面朝下趴着,右手死死攥着一块东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一块紫色的、鹤纹古玉。
第七块玉。
林小乙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小心地将那人翻过身来——是个面容枯槁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年纪,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柳青已放下药箱,迅速检查伤势:“刀伤很深,失血过多,但未伤及要害。昏迷主因是失血和剧痛。”她快速取出金创药粉、止血纱布,“需要立刻止血,否则撑不过半个时辰。”
就在她准备上药的刹那,林小乙的目光落在男子左手手腕处。
那里赫然烙着一个青金色的印记。
印记约铜钱大小,边缘清晰,深入皮肉。形状是一只展翅的鹤,鹤首高昂,双翼舒张,尾羽如扇。雕刻精细,连鹤羽的纹理都清晰可辨。
而在鹤翼下方,刻着一个小小的数字:
“七”
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冰冷机械的意味,像是用烧红的铁钎生生烙上去的。
林小乙瞳孔骤缩。
这个印记,这个“七”字——与他在龙门渡砂阵中,从那面铜镜里看到的“第七号实验体”字样,笔迹、形制、大小,如出一辙。
柳青也看到了烙印,手中动作一滞。但她随即收敛心神,快速撒药、包扎、喂服参片吊命。手法干净利落,毫不拖沓。
文渊蹲在一旁,从男子怀中摸索。除了那块紫玉,他还找到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但封口处盖着一个鲜红的私印。
印文是篆书的“周”字。
文渊倒吸一口凉气,将信封递给林小乙:“周文海的私印。他在牢中,私印应该被收缴封存了。”
林小乙接过信封,指尖摩挲印泥——尚未完全干透。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只有半页纸,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
“父亲大人:七钥已得其六,最后一玉在周……”
后面的字被一大片血迹浸染,墨迹和血污混在一起,模糊不清。但从笔画走向隐约可辨,下一个字应该是——
“府”。
“周府”。林小乙在心中默念。
州府衙门?周文海的府邸?还是……
就在此时,重伤男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口中溢出暗红色的血沫。柳青急忙扶住他,将参汤缓缓喂入。
男子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一条缝。他眼神涣散,视线没有焦点,嘴唇哆嗦着,发出微弱的气音:
“周……小……姐……”
三个字,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话音未落,男子头一歪,再度陷入深度昏迷。
地室中一片死寂。
只有钟乳石滴水的声音,嗒,嗒,嗒。
以及——
黑水潭中,突然传来“咕嘟”一声轻响。
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紧接着,第二圈,第三圈。
潭水开始翻涌,如同煮沸。水底有什么东西正缓缓上浮,一个,两个,三个……
数具身着前朝黑铁札甲的躯体,从漆黑的潭水中,缓缓浮起。
它们面朝下,铠甲布满水锈,但形制完整。头盔的红缨浸透了水,沉甸甸地垂着。
最前面那具浮尸,左手手腕处,隐约可见一个青金色的烙印。
也是一个“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