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皮革面孔(2/2)
王平安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可以靠近。
韩雅淇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从副驾驶车窗探身进去——车窗被摇下了一半。她没有触碰尸体,只是凑近观察王昌瑞脸上那张皮革“面具”。
“针脚是‘回针缝’。”她轻声说,“一种常用于皮革加固的缝法。针距3毫米,均匀得像是用机器缝的,但机器缝不出这种……略带弧度的走线,这是手工缝制的。缝线是深棕色蜡线,和皮革颜色接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黄志明惊讶地看着她:“韩警官懂裁缝?”
“我母亲教我的。”韩雅淇直起身,声音平静,但手指在微微颤抖,“她喜欢做衣服,说手工缝制的东西有温度。”
三个月前,她的母亲失踪了。王平安看过档案:林秀琴,家庭主妇,业余时间在社区教妇女缝纫。失踪当天,她带着一块新买的布料,说要给女儿做生日裙子。
“除了脸,尸体还有其他异常吗?”王平安问。
“有。”法医从车另一侧绕过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法医,姓陈,“两个人的双手手掌都被处理过。表皮被剥离,然后用同样的皮革缝制覆盖。但手掌的处理更精细——皮革上缝出了掌纹。”
“掌纹?”
“对。不是他们本人的掌纹,是……重新设计过的纹路。”陈法医举起相机,给王平安看照片特写,“你看,这些纹路有规律,像是某种图案或符号。”
照片上,皮革覆盖的手掌上,用更深的线缝出了一圈圈复杂的纹路。王平安仔细辨认,忽然发现——那是一个圆环,中间有一根针穿过的图案。
针与环。
“还有这个。”陈法医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
里面整齐叠放着两个人的衣物:郭耕农的备用工装裤,王昌瑞的运动鞋,还有一些零散的个人物品——钱包、钥匙串、一包未开封的香烟。
而在这些物品上方,放着一块布料。
深蓝色丝绸,折叠得整整齐齐。布料上放着一张卡片,卡片上用印刷体写着:
第七块布料,即将缝入。针已备好,只等穿环。
韩雅淇看到那块布料时,呼吸停滞了。
那是她母亲失踪那天买的布料。深蓝色丝绸,上面有暗银色竹叶纹。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母亲给她看过,说“这个颜色衬你”。
“这是……”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王平安看了她一眼,然后对黄志明说:“把后备箱所有物品原封不动送回鉴证科,我要最详细的分析报告。另外,查一下这块布料的来源。”
“已经在查了。”黄志明说,“但这种丝绸很常见,香港几十家布行都有卖,追踪难度很大。”
王平安没说话,他拿起那张卡片,对着灯光细看。普通白卡纸,香港任何文具店都能买到。印刷字体是宋体,但边缘有些模糊,像是用老式打字机打的。
他翻到卡片背面。空白,但靠近边缘处,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印记——像是被什么圆形物体压过留下的浅痕。
王平安从口袋掏出放大镜,凑近观察。
是一个环状印记。直径约两厘米,环的内侧有细微的锯齿纹路。
“黄督察,”他说,“找鉴证科的人过来,把这个印记做三维扫描。我要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仓库外传来骚动声。一个年轻警员跑进来:“副处长,外面有个记者混进来了,说是《东方日报》的,要采访……”
“拦住他。”王平安头也不抬,“告诉他,案件侦办中,无可奉告。如果再硬闯,以妨碍公务拘捕。”
“是!”
警员跑出去。王平安将卡片小心装入证物袋,然后看向韩雅淇。
年轻的女警还盯着那块深蓝色丝绸,眼神空洞,像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
“韩警官。”王平安的声音让她回神,“从现在开始,你调入这个案子的专案组,直接向我汇报。但我要你明白一件事:你现在是警察,不是受害者家属。你的情绪不能影响判断,你的个人仇恨不能干扰执法。能做到吗?”
韩雅淇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能,长官。”
“好。”王平安看了看手表,凌晨5点20分,天快亮了,“黄督察,你负责现场收尾和初步排查。韩警官,你跟我回总部。我们有些资料要查。”
王平安坐进车里,韩雅淇坐上副驾驶。车子驶出码头,汇入渐渐苏醒的城市车流。
“长官,”韩雅淇忽然开口,“那个针与环的符号……我在哪里见过。”
王平安转头看她。
“不是我母亲的东西。”韩雅淇皱眉回忆,“是……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跟我母亲去一个裁缝店改衣服。那个裁缝店的招牌上,好像就有类似的图案。一根针,一个环,但不太一样——那个环是裂开的,针没有穿过去。”
“哪家裁缝店?在哪里?”
韩雅淇努力回想:“记不清了。只记得在深水埗,一家很老的店,门面很小,里面堆满了布料。店主是个老太太,说话带上海口音。”
“店名还记得吗?”
“……红旗。”韩雅淇的眼睛忽然睁大,“对,叫‘红旗裁缝店’。我母亲说那是她小时候就有的店,几十年的老字号了。”
王平安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红旗裁缝店。这个名字,他昨天才在另一份档案里见过——不是警方的档案,是阮文海三年前发表的一篇学术论文,标题是《都市传说与仪式犯罪的符号生成:以香港红旗裁缝店为例》。
论文里,阮文海分析了香港一个流传几十年的都市传说:1946年,深水埗红旗裁缝店发生火灾,店主的女儿陈小梅失踪,现场只找到一块染血的旗袍布料。坊间传言,陈小梅是被一个痴迷于“完美裁缝”的客人掳走,要拿她的皮做衣服。
传说还说,那个客人留下了一个标志:一根针,穿过一个裂开的环。
“裂开的环……”王平安喃喃道。
“长官知道这个店?”韩雅淇问。
“听说过。”王平安没有多说,“回到总部后,你去档案室,调出所有与红旗裁缝店相关的报案记录、都市传说资料,还有……1946年的火灾案卷宗,如果还找得到的话。”
“1946年?那都快五十年了。”
“有些案子,”王平安看着前方逐渐明亮的街道,“五十年也不会完。”
车子驶入海底隧道,昏黄的灯光在车窗上快速掠过。
韩雅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长官,您觉得……我母亲还活着吗?”
隧道里的回声让她的声音显得格外空旷。
王平安没有立刻回答。直到车子驶出隧道,港岛的晨光迎面扑来,他才开口: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如果她已经不在了,那我们要找到凶手。如果她还活着,那我们要找到她。不管哪种情况,我们都需要真相。”
“真相可能很残酷。”
“警察的工作从来就不是寻找美好的答案。”王平安说,“而是找出那个最接近事实的答案,不管它多残酷。你能接受这个吗?”
韩雅淇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看了很久。
“能。”她说。
车子驶入警务处大楼的地下停车场。王平安停好车,却没有立刻下去。
“韩警官,你申请调来重案组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他忽然问。
韩雅淇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想找到我母亲。但我也知道,只靠我自己,不可能。我需要警方的资源,需要办案的权力。而我能给警方的……是对这类案件的敏感,和绝不放弃的决心。”
“如果最后发现,你母亲已经……”
“那我也要亲手抓住那个人。”韩雅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然后问他一句:为什么。”
王平安点点头,开门下车。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