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交换的呼吸(1/2)
凌晨两点,深水埗南昌街。
“王记车仔面”的霓虹灯牌有一半不亮了,只剩下“王记”和“面”三个字还在闪烁,在雨夜中像一句不完整的遗言。塑料棚下摆着四张折叠桌,只有一桌客人——王平安。
他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车仔面,加了牛腩、萝卜、猪皮和辣酱。红油浮在汤面上,辣椒籽沉在碗底。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老板娘阿萍五十多岁,腰上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正用长筷子搅动着汤锅里翻滚的鱼蛋。雨棚边缘在滴水,有节奏地落在路边的积水里。
“阿sir,这么晚还办公?”阿萍头也不抬地问。
“睡不着。”王平安说。
“为了那些死人?”阿萍把鱼蛋捞出来,放进旁边的筛筐里沥水,“这几天电视天天报,死了三十几个男人,都是同样死法。街坊都在传,说是鬼报仇。”
“你信吗?”
“我信报应。”阿萍转过身,用抹布擦了擦手,“这世上,有些债是要用血还的。”
王平安停下筷子。雨水顺着棚布边缘流淌,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将面摊与外面的世界隔开。街对面,一个流浪汉正蜷缩在银行自动取款机的小隔间里,用纸箱盖住身体。
“萍姐,你在这里开店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阿萍点了支烟,“我老公死后,我就一个人撑起这个摊子。他肺癌,抽太多烟。”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坚硬的苦涩,“他活着的时候也打我,但没那些死掉的打得狠。至少,他没打断过我的骨头。”
王平安没有说话。他搅动着碗里的面,辣椒油在汤面上漾开一圈圈波纹。
“阿sir,你知唔知,我们女人想活,就得学会互相‘睇住’。”阿萍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缓慢上升,“以前我被打到进医院,是隔壁档口的霞姐帮我照顾摊子。后来霞姐被她老公从楼梯上推下来,摔断了腰,是我每天给她送饭。再后来……”
她停顿了一下,眼睛望向雨夜深处:“再后来霞姐死了。她老公说是意外,但我们都知不是。可有什么办法?没证据,没证人。她老公三个月后又娶了个年轻的。”
雨下大了,敲打着塑料棚布,发出鼓点般的声音。
“从那以后,我们这条街的女人就有个约定。”阿萍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不管谁被打,不管多晚,只要喊一声,其他人就会来。不是来劝架——劝不住的。是来作证,来记住,来确保下次如果再‘出事’,有人知道该找谁。”
王平安抬起眼:“你们记录了下来?”
“我们记在心里。”阿萍掐灭烟头,“阿sir,法律保护不了我们。报警?警察来了说两句就走。申请禁制令?那张纸擦屁股都嫌硬。我们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她走到王平安桌边,拿起他的空碗:“还要加面吗?免费。”
“不用了,谢谢。”
阿萍拿着碗走到水桶边,开始洗碗。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瘦小而坚韧,肩胛骨在衣服下突出,像一对被折断的翅膀。
王平安付了钱,站起身。就在他要走出雨棚时,阿萍突然说:
“阿sir,你见过飞蛾扑火吗?”
又是这句话。
王平安转身:“今早也有人问我这句话。”
“飞蛾扑火,不是因为蠢。”阿萍没有回头,继续洗着碗,“是因为黑暗太久了,哪怕那点火会烧死自己,也要飞过去。至少,在烧死之前,它们看见过光。”
雨水从棚布缝隙滴落,落在王平安肩上,冰凉。
台风“山鸦”在凌晨登陆香港。
八号风球高悬,狂风嘶吼着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发出鬼哭般的啸叫。街上的招牌在风中剧烈摇晃,塑料棚被整个掀翻,垃圾桶滚过空荡的街道。雨水不是在下,是在横着飞,像无数把刀子切割着夜色。
王平安独自驾车前往深水埗的海丽邨。雨刷以最快速度摆动,仍看不清前路。路上几乎没有车,只有狂风卷起的垃圾和树枝不时拍打在挡风玻璃上。
公屋十二楼,走廊的窗户被吹得砰砰作响,有几扇玻璃已经碎了,物业管理用木板临时封住。走廊灯忽明忽暗,电流在风灾中变得不稳定。
1207室。
王平安敲门。等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欧梁美娟苍白的脸。她看见是王平安,没有惊讶,只是默默拉开门。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家具都是旧的,但擦得很干净。沙发上铺着白色钩花垫布,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势喜人。电视关着,屋里只有风雨敲打窗户的声音。
“台风天还过来,阿sir真是勤力。”欧梁美娟轻声说,倒了一杯热水放在王平安面前。
“有些问题,在台风天问比较合适。”王平安坐下,没有碰那杯水,“大家都被困在家里,没人会来打扰。”
欧梁美娟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个小学生。她穿着家居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棉衫,袖口已经磨出毛边。
“你丈夫的案子,我们有了新发现。”王平安从公文包里取出几张照片,摊在茶几上。
那是从各个案发现场提取的微量证据:筲箕湾的飞蛾绣片、油麻地现场附近找到的蓝色纤维、深水埗后巷墙上的半个鞋印——女鞋,36码。
还有一张放大的照片:三十个死者的伤口对比分析。法医用电脑模拟了刀口角度和深度,发现虽然总体手法一致,但细微处有差异。有些刀口上扬,有些下压,有些左偏,有些右斜。
“三十个死者,伤口模式可以分成五类。”王平安指着照片,“也就是说,至少有五个不同的持刀者。”
欧梁美娟的表情没有变化。
“还有不在场证明。”王平安继续,“三十个女人,全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如果我们把时间线重新排列,会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他又取出一张纸,上面是复杂的时间表:
00:00-00:30 A女在地铁tV中出现
00:30-01:00 b女在便利店买烟
01:00-01:30 c女在医院陪床签字
01:30-02:00 d女在麻将馆打牌
02:00-02:30 E女在工厂打卡
……
“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都覆盖了部分时间段,但不是全程。”王平安说,“但如果把所有人的时间拼起来……”
他拿出第三张纸。这张纸上,三十个女人的时间证明像拼图一样拼接,完整覆盖了从零点到四点的四个小时。
“就像一个轮班表。”王平安抬起眼,看着欧梁美娟,“每个人负责一部分时间,互相作证,互相掩护。这样,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但凶手——或者说,凶手们——一直有时间作案。”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声雨声,还有老式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
欧梁美娟终于动了。她起身走到卧室,片刻后回来,手里捧着一个铁盒。
生锈的铁盒,原本可能是装饼干的,盖子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图案。她把铁盒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
王平安拿起最上面一张。A4纸,打印的表格,标题是《互助守夜记录表》。字:“我承诺,当轮到我时,我会履行同样的责任。”
第二张,第三张……他一页页翻看。
三十九张。
每张表格记录了一次“守夜”——某个女人在某个时间段为另一个女人提供不在场证明。有些在茶餐厅,有些在便利店,有些在深夜公园,有些在通宵诊所。时间跨度长达两年。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标题:《第四十次互助》。
“为什么是四十?”王平安问。
“因为需要四十个,才够。”欧梁美娟的声音很平静,“三十九个已经完成了。第四十个,应该是我。”
“应该?”
“我的丈夫是第四十个目标。”她说,“按照约定,我应该自己动手。但那天晚上,你们警方巡逻太密,我没找到机会。第二天,你们就找到了我。”
王平安看着那些表格。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缘卷曲。上面的签名各式各样,有的娟秀,有的潦草,有的甚至只是按了个手印。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知道。共谋,同谋,协助杀人。”欧梁美娟说,“法律上应该怎么判?十年?二十年?无期?”
“为什么?”王平安放下表格,“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欧梁美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声小了一些,雨依然在下,但变成了持续的淅沥声。
“阿sir,你信不信,世上有一种‘交换’,不为了钱,只为了呼吸。”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风雨肆虐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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