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黎明前的赌注(2/2)
他小心地将纽扣收好,转身离开。
身后,新机场工地的吊臂开始转动,钢铁与水泥碰撞的声音在晨雾中回响。这座城市在醒来,在重建,在向前。
而有些人离开了,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赤柱监狱的探视室与所有监狱的探视室一样,冰冷,压抑,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气息。灰色的墙壁,灰色的桌椅,灰色的地板,只有那扇巨大的防爆玻璃窗是透明的,将囚犯和访客隔开在两个世界。
王平安坐在玻璃窗外,看着林迈被狱警带进来。
不过两周时间,林迈看起来老了十岁。原本精心打理的头发变得花白凌乱,昂贵的西装换成了橙色的囚服,眼神里的傲慢和锐利消失殆尽,只剩下疲惫和……某种疯狂的光芒。
他在王平安对面坐下,拿起通话器。
“王处长,”林迈的声音通过劣质扬声器传来,有些失真,“没想到你会来看我。”
“我不是来看你的,”王平安说,“是来听你说话的。你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林迈笑了,那笑声干涩刺耳:“重要的事?对,很重要。关于自由,关于交易,关于……你无法拒绝的条件。”
王平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手里还有两百亿,”林迈向前倾身,几乎贴在玻璃上,“林氏集团的海外资产,瑞士银行的秘密账户,开曼群岛的信托基金。全是干净的,查不到的。我给你一半——一百亿。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离开这里。”林迈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安排一场假死,或者医疗转运,或者别的什么。你有这个能力,我知道。你是警队的英雄,你现在说什么都有人信。一百亿,王平安。你几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王平安看着他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
这个人失去了儿子,失去了自由,失去了一切,但他最在乎的,还是钱。他以为钱可以买到一切——买到尊重,买到权力,买到自由。
也许在某个世界里,他真的可以。
但在这个世界里,不行。
“我不会帮你。”王平安说。
“为什么?”林迈几乎是在咆哮,“一百亿!你可以去世界上任何地方,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可以拥有任何人梦想的生活!为什么不要?”
“因为有些东西,钱买不到。”
“比如什么?”林迈嘲讽地说,“正义?良知?还是你那可笑的道德感?王平安,别装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有钱人制定规则,穷人遵守规则。你现在有机会成为制定规则的人,却要假装清高?”
王平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空白狼人牌,装在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他将证物袋贴在玻璃上,让林迈能够看清。
林迈的脸色变了。
“记得这张牌吗?”王平安问,“Judge给你的,让你写下第一个名字,成为新的庄家。你写下了你儿子的名字,因为他想退出,因为他想举报你。”
“我没有!”林迈激动地站起来,身后的狱警立刻按住他的肩膀,“我没有杀我儿子!他是Judge杀的!是那个疯子!”
“但命令是你下的。”王平安的声音很平静,“后台记录显示,9月14日晚十一点二十三分,账号‘L_chairan’发送指令:‘目标林少聪,执行清除’。一小时后,林少聪吊死在自家书房。”
林迈瘫坐在椅子上,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你不仅杀了自己的儿子,”王平安继续说,“你还杀了陈玉珍、李强、李伯,以及名单上的另外十三个人——虽然他们还没死,但如果不是我们及时介入,他们都会成为你的赌注。两百亿?林迈,你觉得你的钱,能买回这些人的命吗?”
“他们……他们是边缘人……”林迈喃喃道,“他们的命不值钱……”
“每个人的命都值钱。”王平安说,“只是因为有些人没有权力,没有声音,没有资源,不代表他们的生命就比你的廉价。恰恰相反,在这个把一切都标价的世界里,那些无法被标价的东西——尊严、正直、良知——才是真正无价的。”
他将证物袋翻过来。
牌面朝上,但不再是空白的。
上面用黑色的笔写着一个名字:林迈。
“这是Judge被捕时身上的牌,”王平安说,“我原本以为是空白的,但技术部用光谱分析发现,上面有隐形的墨水字迹——需要特定角度的紫外线照射才能显现。他早就写好了你的名字,从你成为庄家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游戏的一部分了。”
林迈盯着那个名字,眼睛瞪得极大,呼吸变得急促。
“不可能……他说过……庄家不能输……”
“游戏规则写死了,庄家不能输。”王平安重复Judge的话,“但Judge自己改写了规则。在他的游戏里,没有人是安全的——包括庄家自己。”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等等!”林迈扑到玻璃前,手掌拍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王平安!一百亿!不,两百亿!全都给你!求求你,救我出去!我不能待在这里!那些人……他们会杀了我!”
王平安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是你该待的地方。”
他转身离开探视室,身后的林迈在尖叫、咒骂、哀求,但声音很快被厚重的门隔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走到监狱出口时,一个狱警走过来,低声说:“王处长,有件事你可能需要知道。林迈昨晚在牢房里被人打了,伤得不轻。打他的人说……是有人指使的。”
王平安停下脚步。
“谁指使的?”
狱警摇头:“他们不肯说。但有人听到他们说……是替‘外面的朋友’办事。”
王平安明白了。
Judge虽然被捕,但他的影响力还在。他的“朋友”们——那些赌客,那些参与者,那些害怕被牵连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清理痕迹。林迈知道的太多,所以他必须闭嘴,无论是通过法律,还是通过暴力。
“加强保护,”王平安说,“确保他活到开庭。”
“是。”
王平安走出监狱大门。午后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海面。赤柱的海很蓝,蓝得有些虚假,像是画出来的。
他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是陆曦从伦敦发来的:
“第一天上课。教授讲了香港的普通法体系。我在想,法律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一个社会的良知。我们的镜子脏了,但还可以擦干净。你在做什么?”
王平安想了想,回复:
“在擦镜子。”
他收起手机,坐进车里。引擎启动,驶离监狱,驶向城市。
黄昏时分,青马大桥。
王平安将车停在观景台的停车场,独自走上桥心的人行道。这里是香港的地标之一,巨大的悬索桥横跨马湾海峡,连接大屿山和青衣。夕阳正在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橙色,云层像燃烧的丝绸,在海面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远处,新机场工地的吊臂还在工作,缓慢而坚定地移动,如同某种古老的仪式。更远处,城市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海湾旁的钻石。
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
他扶着栏杆,看着这一切。
这个他出生、成长、为之战斗的城市。美丽,繁华,充满活力,但也藏着太多阴影,太多秘密,太多被遗忘的生命。
他想起这几个月的一切——从林少聪的死开始,到陈玉珍,到阿强,到李伯,到叶璇的背叛,到Judge的落网,到立法局的听证,到陆曦的离开。
一场游戏,揭露了一个城市的黑暗面。
一场战斗,改变了一些事情,但还有很多没有改变。
法律在运作,罪犯在被审判,系统在被审查。但贪婪还在,冷漠还在,不平等还在。只要这些还在,游戏就会以另一种形式重生。
但他不会再让它以同样的方式重生。
特别罪行调查科已经获批,下周正式成立,他将是第一任主管。预算有限,人手不足,阻力重重,但至少开始了。就像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虽然微弱,但至少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手机震动,是周检察官发来的消息:
“Judge的律师提出认罪协议,愿意指证所有赌客,换取减刑。你怎么看?”
王平安回复:
“让他指证,但减刑幅度不能太大。他手上有人命。”
周检察官很快回复:
“同意。另外,曾振邦的案子下个月开庭,你需要出庭作证。准备一下。”
“明白。”
又一条消息,这次是陆曦:
“今天的信呢?”
王平安笑了。他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今天去了赤柱监狱,见了林迈。他提出用两百亿买自由,我拒绝了。他说这个世界的规则是钱制定的,我说有些规则钱买不到。我不知道我们谁说得对,但我知道我想生活在哪个世界里。
傍晚去了青马大桥,看日落。这座城市在黄昏中很美,美得让人忘记它所有的缺点。但缺点就在那里,不会因为美而消失。
新机场工地的吊臂在转动,像在搭建什么新的东西。也许有一天,我们真的能建起一个更好的城市。
伦敦现在应该是中午吧?好好上课,好好吃饭。
一日一信,说到做到。”
他点击发送。
几乎立刻,陆曦回复了一个笑脸。
王平安收起手机,重新看向远方。夕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以下,只剩最后一线金光在天际挣扎。夜色正在降临,但城市的灯火越来越亮,将黑暗推回角落。
他想起Judge的话:“黑暗永远不会消失。”
也许他是对的。
但正因为黑暗不会消失,光明才需要被坚守。正因为邪恶永远存在,正义才需要被扞卫。正因为有人选择堕落,才需要有人选择正直。
这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而是深深浅浅的灰。但即使在最深的灰里,也还有选择——选择向哪一边倾斜。
王平安选择了光明这一边。
也许他的选择改变不了整个世界,但至少,他改变了自己的世界。至少,他让一些人得到了正义。至少,他给了陆曦希望,给了那些边缘人一个声音,给了这个城市一个警醒。
这就够了。
不是所有的战斗都能大获全胜,不是所有的黑暗都能被彻底驱散。但只要还有人愿意战斗,只要还有人不愿意闭上眼睛,光明就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