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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沉默四十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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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如针,刺穿油麻地凌晨的黑暗。

天台积水上漂浮着霓虹灯的倒影——红色的“宾”字招牌碎成血块,绿色的“当”字扭曲成水草,黄色的“茶”字化成一滩脓液。雨水击打着水面,那些光影便跟着颤抖,像是垂死者最后的脉搏。

王平安蹲在尸体旁,黑色风衣下摆浸在积水里,他毫不在意。

死者潘兆昌,三十二岁,货柜车司机。此刻他被赤身裸体捆在生铁晒衣架上,双臂被粗糙的麻绳向后拉扯,呈十字形展开。他的胸膛、腹部、大腿上布满了刀口——整整四十七道。法医初步判断,每一刀都避开了主要动脉,深度控制在三到五毫米,刚好划开皮肤和浅层肌肉,却不足以致命。

“凶手要他清醒着疼。”年轻的法医助理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恐惧。

王平安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尸体脚边的一只电子表上——廉价的塑料表壳,表盘上的数字已经褪色,此刻指针停在零点整。表盖被人为踩碎了,裂缝从中心辐射开来,像一朵冰封的菊花。

“表停得真准。”王平安掏出钢笔,用笔尖轻轻拨开破碎的表盖,“新年钟声一响,就有人替他倒数生命。”

法医老周摘下眼镜擦了擦,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刀口深浅不一,角度杂乱,最后一刀才割断颈动脉。从手法看,像是新手。”

王平安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走到天台边缘,望向对面的大厦。密密麻麻的晾衣架从每一个窗户伸出,上面挂满了湿漉漉的衣物——白色内衣在风中摇曳像投降的旗帜,深色长裤沉重地垂下像吊死的躯体,五颜六色的t恤挤在一起像等待辨认的尸体。

“新手才最狠。”王平安点燃一支烟,火光照亮他眼角的皱纹,“因为他怕失手,所以会多补几刀。因为他不够自信,所以会用最残忍的方式证明自己。”

雨势渐大,冲刷着天台上残留的血迹。血迹被稀释,顺着排水沟流淌,在霓虹灯下变成诡异的粉红色,最终汇入楼宇间纵横交错的暗渠。这座城市的血液系统——肮脏、隐蔽、永不停歇。

警员阿植从楼梯口探出头:“王sir,楼下封锁好了。死者的老婆正在赶来,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不过邻居说,这对夫妻关系很差,经常半夜吵架。”

“多差?”王平安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雨中迅速消散。

“上个月潘兆昌把老婆打进医院,断了三根肋骨。警署有记录,但女方最后撤诉了。”

王平安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重新走回尸体旁,蹲下身子仔细观察。死者的手指关节处有老茧,是长期握方向盘留下的。左臂有一条陈年疤痕,像蜈蚣一样蜿蜒。右肩有一个模糊的刺青——一朵玫瑰,但线条已经晕开,变成一团暗红色的污迹。

“查查这个刺青。”王平安说。

老周凑近看了看:“像是自己纹的,或者是在街边小店。这种粗糙的手法,现在很少见了。”

王平安的目光移向死者的脸。潘兆昌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倒映着雨夜的天空。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仿佛死前最后一刻想要说些什么。雨水不断落进他的眼眶,又顺着脸颊流下,像是眼泪。

“他死前看到了什么。”王平安轻声说。

“什么?”阿植没听清。

“恐惧。”王平安站起来,踩熄烟头,“极致的恐惧。你看他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愤怒,是纯粹的恐惧。凶手让他看到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让他害怕到连疼痛都忘记了。”

一阵风吹过,对面大厦的晾衣架发出吱呀的响声。一件白色衬衫被风吹落,在空中飘荡了几秒,然后缓缓落在两栋楼之间狭窄的巷子里,像一只坠落的鸟。

港岛总署十七楼,王平安的办公室。

落地玻璃窗外,维多利亚港在晨光中缓缓苏醒。昨夜跨年烟花的残骸漂浮在水面上——金色的纸屑、红色的气球碎片、银色的亮片,随着潮汐起伏,像一场奢华葬礼后未清理的纸钱。

王平安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他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血丝,但身姿依然挺拔。五十四岁的年纪,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八年,足够让一个人变得麻木,或者变得过分敏感。他属于后者。

办公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文件——最上面是潘兆昌的初步尸检报告。旁边是一叠未拆封的新年贺卡,金色的“恭贺新禧”字样在晨光中刺眼。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收到几十张贺卡,来自同僚、下属、甚至一些他亲手送进监狱的人。香港是个讲究表面功夫的地方,连敌人都要互祝新年快乐。

电话铃炸响,尖锐的声音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王平安没有立即去接。他盯着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看着它震动、嘶鸣,像是某种垂死动物的挣扎。响了七声之后,他才拿起听筒。

“我是王平安。”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是他的副手陈国栋:“王sir,筲箕湾爱秩序湾公园发现两具男尸。初步判断,死因和手法……和油麻地那宗几乎一样。”

沉默。王平安的喉结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王sir?”

“具体位置。”王平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公园东南角的公共厕所后面。清洁工早上六点发现的。两名死者都是男性,三十到四十岁之间,身份还在核实。都是全身刀伤,最后割喉。现场也发现了被破坏的计时装置——一个闹钟,指针停在零点。”

“两个死者在一起?”

“是的,被并排绑在长椅上。像是……”陈国栋停顿了一下,“像是一起处理的。”

王平安闭上眼睛。一秒,两秒,三秒。然后他睁开眼,把桌上那叠未拆的贺卡全部扫进抽屉里。金色的信封滑落在地板上,他看都没看。

“封锁现场,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王平安没有马上离开。他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小冰箱前,取出一小瓶胰岛素注射剂。卷起衬衫袖子,熟练地在腹部注射。糖尿病十年了,他早已习惯与这具日渐衰败的身体共存。

窗外的维港完全亮起来了。渡轮开始穿梭,观光船载着第一批游客出海,天际线的摩天大楼反射着初升的阳光。这座城市的白天总是如此光鲜,如此忙碌,如此急于忘记夜晚发生的一切。

但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王平安穿上风衣,拿起车钥匙。在出门前,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一月一日,元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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