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黎明前的赌注(1/2)
立法局大楼的穹顶会议厅庄严肃穆,圆形大厅内,深色的柚木座椅呈扇形排列,向上延伸至二层公众旁听席。上午十点的阳光从高高的玻璃穹顶倾泻而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几何状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籍、抛光木材和权力交织的微妙气息。
王平安站在发言席前,面前摆放着厚达三英寸的档案夹。他穿着警队的正式制服,肩章上的银星在阳光下微微反光。他的背挺得很直,但眼下的阴影和微微泛红的眼睛暴露了连续多日缺乏睡眠的疲惫。
环形坐席上坐满了人——立法会议员、政府官员、律政司代表、警方高层,以及获准进入的少数媒体代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混杂着审视、好奇、怀疑,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主席敲下木槌:“特别罪行调查听证会现在开始。请警务处助理处长王平安陈述。”
王平安打开档案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尊敬的各位议员、各位官员,”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在宽敞的大厅里回响,平静而清晰,“在过去十七天里,我和我的团队调查了一系列相互关联的谋杀案,这些案件表面上看似孤立,实则是一个庞大犯罪网络的一部分——我们称之为‘边缘人股市’,或者更通俗地说,‘狼人杀现实游戏’。”
他从档案夹中取出第一份文件,举高,让摄影记者能够拍到。
“这是案件的起点:林氏集团第三代继承人林少聪,于9月15日被发现吊死在自家书房,初步判断为自杀或意外。但我们在死者耳后发现了一个二维码,这个二维码后来在另外三名死者身上同样被发现。”
他换了一份文件。
“第二名死者,陈玉珍,性工作者,9月17日晚在庙街后巷被杀,喉咙被插入一张‘女巫’卡牌。第三名,李强,长期吸毒者,9月18日晚溺死于筲箕湾避风塘,胸口贴有‘平民’卡牌。第四名,李伯,七十三岁的拾荒老人,9月19日晚在庙街另一条后巷遇袭,我本人介入后凶手被捕,但李伯不治身亡,他身上发现的是‘猎人’牌。”
王平安停顿了一下,环视会场。议员们有的在做笔记,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四起案件,四名死者,来自完全不同的社会阶层,看似毫无关联。但通过技术分析和线索追踪,我们发现这些案件都指向同一个在线平台——一个需要邀请码才能进入的赌博网站。在这个网站上,参与者可以对特定目标的生死下注,赌注从几万到几百万不等。”
他从档案夹中取出平板电脑,连接会议厅的大屏幕。屏幕亮起,显示出那个简洁而诡异的网站界面:深灰色背景,中央的输入框,以及那行小字——“输入邀请码,进入游戏”。
会场里响起一阵低语。
“通过技术手段,我们获取了该网站的后台数据。”王平安继续操作,屏幕切换,显示出复杂的数据库界面,“这里有二十三个注册账号,下注总额超过三千七百万港元。这里有十七个目标名单——包括四名死者,以及另外十三名尚未遇害的社会边缘人。每个目标都有详细的个人信息、生活习惯、实时位置,以及……实时赔率。”
他放大其中一个目标的资料:一个露宿者的照片,姓名、年龄、常驻地点、健康状况、社会关系——详尽得令人毛骨悚然。
“这不是随机的暴力犯罪,”王平安的声音变得低沉,“这是系统性的、有组织的、商业化的谋杀。目标的选择基于他们对社会的‘贡献值’——或者更准确地说,基于他们在施害者眼中的‘无用程度’。性工作者、瘾君子、拾荒老人、无家可归者……这些被社会忽视的边缘人,在游戏中成为了可以交易的筹码。”
他再次切换屏幕,显示出银行转账记录。
“这是资金流向。赌资通过多个空壳公司洗白,最终流入三个主要账户——分别属于林氏集团董事长林迈、前警务处助理处长曾振邦,以及一个化名‘Judge’的神秘人物。”
提到曾振邦的名字时,会场里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凝重。几个高级官员交换了眼神,有人皱起了眉头。
王平安从档案夹底部取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空白的狼人牌。
“这是在逮捕现场从Judge身上搜出的物品。据他本人交代,这是‘庄家’的象征,持有者有权写下任何人的名字,将其纳入游戏名单。林迈曾持有过一张同样的牌,而他的儿子林少聪,正是因为试图退出游戏并举报内部情况,成为了第一个被清除的目标——不是游戏内的‘死亡’,而是真实的谋杀。”
他将证物袋放在桌上,金属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这个犯罪网络的运作模式如下:赌客通过加密渠道获得邀请码,登录网站下注;‘庄家’林迈选择目标并设定赔率;‘执行者’——通常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员——负责实施谋杀;‘协调者’曾振邦利用职权掩盖真相、干扰调查、提供内部信息;而‘管理者’Judge则负责整体运作和技术支持。”
“截至目前,我们已经逮捕了包括林迈、曾振邦在内的九名嫌疑人。主谋Judge也在押。从叶璇处长——本案的另一名参与者,现已成为污点证人——处获得的证据显示,该网络至少已运作三年,涉及金额可能超过一亿港元,受害者人数尚未完全统计。”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让最后一句话在会场里沉淀。
然后,他说出了那个最艰难的部分。
“在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警队内部不止曾振邦一人涉案。至少有四名警务人员——包括两名文职和两名前线人员——被证实曾登录该网站,部分人可能参与了下注。更令人担忧的是,在深水埗一处用作服务器机房的网吧发生自毁性爆炸后,相关监控资料和部分物证出现了‘遗失’或‘损坏’的情况。”
会场哗然。
几个议员站了起来,想要提问,但主席敲下木槌维持秩序。
王平安等声音平息后,继续说:“基于以上情况,我正式建议:第一,成立‘特别罪行调查科’,专门调查涉及政、商、警界高层的有组织犯罪;第二,对警队内部进行全面审查,特别是与本案有关联的部门和人员;第三,立法加强对暗网和加密通讯平台的监管;第四,建立边缘人群体的保护机制,避免他们成为犯罪目标。”
他合上档案夹。
“我的陈述完毕。”
木槌再次落下:“现在进入质询环节。”
第一个提问的是一位资深议员,以尖锐着称:“王处长,你提到警队内部不止一人涉案。请问你如何保证,你所说的‘全面审查’不会演变成政治迫害或内部清洗?”
“审查将由律政司和独立监察委员会联合进行,”王平安回答,“所有程序都会公开透明,确保公平公正。”
“但主持审查的人,不还是警队内部的人吗?”议员追问,“如果系统本身已经腐烂,如何保证审查的有效性?”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王平安沉默了几秒。
“那就需要外部监督,”他最终说,“需要媒体,需要公众,需要每一个关心这座城市法治的人。没有任何系统能够自我净化而不需要外界的压力。但如果因为有困难就什么都不做,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第二个提问的议员更加直接:“王处长,你指控前助理处长曾振邦涉案,但据我所知,他在警队服务三十五年,荣誉无数。你有什么确凿证据证明他不仅是保护伞,还是直接参与者?”
王平安从档案夹中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曾振邦与Judge的加密通信记录,经技术部门破解。在9月18日——也就是第三名死者遇害当晚——曾振邦向Judge发送信息:‘赔率太低,建议提高到1:5,刺激下注’。第二天,该目标的赔率从1:3调整到了1:5。在金融犯罪调查科的协助下,我们还追踪到曾振邦通过其亲属名下的空壳公司,接收了超过八百万港元的‘咨询费’。”
他将文件副本递给工作人员分发。
“荣誉不能掩盖罪行,服务年限也不能成为豁免的理由。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句话不应该因为职务高低而有不同解释。”
质询持续了一个半小时。问题从证据的有效性、程序的合法性,到更深层的系统性反思。王平安一一回答,有时引述法律条文,有时出示具体证据,有时只是简单地说:“我不知道,但我会查。”
他的诚实反而赢得了某些议员的尊重。在这个充满外交辞令和模糊表态的地方,直接承认“我不知道”需要勇气。
最后,主席宣布暂时休会,下午进行表决。
王平安走下发言席时,几个记者想围上来,但被工作人员挡开。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周检察官——那位在游艇会晚宴上表态支持的律政司官员。周检察官对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肯定已经足够。
王平安独自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阳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渡轮穿梭,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日常。很难想象,在这座光鲜的城市里,刚刚揭露了那样黑暗的真相。
手机震动,是陆曦发来的消息:
“我在外面,等你结束。”
王平安回复:“马上出来。”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立法局大楼内部——高耸的穹顶,庄严的座椅,权力与责任的象征。然后他转身,走向出口。
无论表决结果如何,无论前路有多少困难,他已经选择了这条路。
而一旦选择,就只能向前。
一周后,启德机场旧跑道。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废弃的跑道和远处的新机场工地。巨大的吊臂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湿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王平安站在跑道边缘,看着那架改装过的货机。
飞机很旧,波音747的机型,但机身被重新喷涂成白色,侧面用蓝色字体写着“空中教室计划”。舷梯已经放下,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装卸设备和物资。
陆曦站在他身边,背着一个简单的帆布背包,手里拿着机票和护照。
“真的要去?”王平安问。
“真的要去。”陆曦说,“奖学金已经批了,伦敦大学的法律系。三年,如果顺利的话,还能修一个国际人权法的硕士。”
“为什么是法律?”
“因为需要。”陆曦看着那架飞机,“这几个月,我看到了法律的漏洞,也看到了法律的力量。如果系统有问题,那就从内部改变它。如果我妹妹的案子能推动立法,能建立更好的保护机制,那她的死……至少不会毫无意义。”
王平安没有说话。他知道陆曦的决定是对的。留下来,她会成为媒体追逐的对象,会成为某些人眼中的麻烦,甚至可能成为目标。离开,去学习,去成长,等她回来时,会更有力量去改变这个她热爱的城市。
但他会想念她。
这几个月的并肩作战,让他们之间有了一种特殊的联系。不是爱情,不是亲情,而是一种更深刻的理解——他们都见过黑暗,都选择面对,都不愿意妥协。
“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放假会回来,”陆曦说,“而且现在通讯这么方便,随时可以联系。你不是答应我‘一日一信’吗?”
王平安笑了。那是他随口说出的承诺,但陆曦记得。
“我会写的,”他说,“但可能很短,很无聊。我的生活除了案子还是案子。”
“那就写案子。”陆曦说,“写你查案的过程,写你遇到的困难,写你坚持的理由。我想知道,在这个城市里,还有人在为正义而战。”
她转过身,面对他,表情变得认真。
“王平安,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盲目地寻找,或者更糟——可能已经放弃了。你让我看到了,即使面对最深的黑暗,也还有人不愿意闭上眼睛。”
王平安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不擅长接受感谢,不擅长表达情感。他习惯用行动说话,用结果证明。
“应该我谢你,”他最终说,“如果不是你的照片,你的坚持,你的勇气,这个案子可能早就被压下去了。你是个好记者,也会是个好律师。”
陆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王平安。
“给你的。”
王平安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普通的白色纽扣,边缘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
“这是我妹妹校服上的扣子,”陆曦说,“她失踪那天早上,我帮她缝扣子,多备了一颗。这些年我一直带在身上,像是带着她的一部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
“现在我想把它交给你。不是让你保管,而是……而是作为一个承诺。等我学成回来,等我有能力改变这个系统的时候,我会来找你要回这颗扣子。那时候,我们要一起建立一个更好的城市——一个不会把任何人的生命当成游戏筹码的城市。”
王平安握紧了那枚纽扣。塑料的质感温润,边缘光滑,像一颗小小的星球。
“我等你回来。”他说。
舷梯那边传来工作人员的喊声:“最后登机!”
陆曦深吸一口气,背好背包。
“那我走了。”
“一路平安。”
陆曦转身走向飞机,走了几步,又回头。
“王平安。”
“嗯?”
“别忘了你的承诺。一日一信。”
“不会忘。”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明亮。然后她转身上了舷梯,消失在机舱门口。
王平安站在那里,看着舱门关闭,看着舷梯撤走,看着引擎启动,发出巨大的轰鸣。飞机缓缓滑行,在跑道上加速,最终抬头,冲入雾气弥漫的天空。
他抬头看着,直到飞机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后。
手中的纽扣还在,温热的,像一个未完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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