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烟火下的审判(1/2)
游艇会的后花园面海而建,精心修剪的草坪一直延伸到私人码头。夜晚九点,烟花表演准时开始,绚烂的光束划破夜空,在墨色的海面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倒影。爆炸声在远处沉闷地回响,像一场遥远战争的余音。
王平安站在花园边缘的阴影里,看着被押上警车的林迈和曾振邦。媒体的闪光灯如同另一场烟花,将他们的脸照得惨白。林迈在挣扎,对着镜头咆哮着什么,但很快被按进车里。曾振邦则异常平静,甚至在上车前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西装袖口。
两个警察走过来:“王处长,人都带走了。现场媒体怎么处理?”
“让他们拍,”王平安说,“但不要接受采访。就说案件正在调查中,有进展会统一公布。”
“明白。”
警察离开后,花园里只剩下收拾残局的工作人员和少数还未离去的宾客。烟花还在继续,红、绿、蓝、金的光束交替绽放,将整个夜空染成一片不真实的绚丽。
王平安转身,准备回到大厅处理后续事宜。
“王处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住脚步,回头。叶璇站在一丛修剪成球形的灌木旁,烟花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没有穿制服,而是一身简单的黑色裤装,头发束在脑后,表情在光影中看不真切。
“叶督察,”王平安说,“我以为你先回警署了。”
“有些话想跟你说。”叶璇走上前,在距离他三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太过亲近,又能确保对话不被第三人听到。
“关于案子?”王平安问。
“关于真相。”叶璇说。
夜空炸开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散落的光点如雨般坠落。在那转瞬即逝的光芒中,王平安看到叶璇的眼睛——那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什么真相?”他问,手不动声色地靠近腰间的配枪。
叶璇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王平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是我,”叶璇说,声音很平静,“我就是‘预言家’。”
预言家。
狼人杀游戏中的角色,能够查验他人的身份。在Judge的游戏里,预言家不是查验,而是监控——监控调查进展,监控参与者,监控一切可能威胁游戏的因素。
王平安感到心脏在缓慢下沉。虽然早有怀疑,但亲耳听到确认,还是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叶璇,那个一直协助调查、提供线索、看似和他站在同一条战线的人,竟然是游戏的内应。
“为什么?”他问,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为什么?”叶璇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一开始是为了钱。我父亲欠了高利贷,母亲需要做手术,弟弟要出国读书。凭我的薪水,一辈子也凑不齐那些钱。”
烟花在她身后绽放,紫色的光芒照亮她半边脸。
“然后Judge找到了我。他说有一个‘项目’,报酬很高,只需要我做一些‘信息协调’的工作。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等我明白的时候,已经陷得太深了。”
“你可以收手。”王平安说。
“可以吗?”叶璇看着他,“王平安,你在这个系统里待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了,就没有回头路。你知道得太多了,他们不会让你活着离开。”
“所以你选择帮他们?”
“我选择活下去。”叶璇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而且……我不觉得我在做错事。”
王平安皱眉:“那些死者呢?陈玉珍、阿强、李伯,还有你妹妹失踪案里的那些边缘人。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边缘人?”叶璇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王平安,你每天在这个城市里巡逻,你真的看见过那些人吗?那些睡在天桥下的,那些在庙街卖身的,那些在垃圾桶里翻食物的?你看不见,因为你选择看不见。这个城市也选择看不见他们。”
她向前走了一步,烟花的光在她眼中跳跃。
“在这个系统里,他们本来就是被抛弃的人。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Judge的游戏,只是把这种抛弃系统化、资本化了而已。至少在这个游戏里,他们的死还有价值——有人为之下注,有人为之付钱。这比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角落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不是更有尊严吗?”
“尊严?”王平安几乎要笑出来,“你把谋杀当成尊严?”
“那你说是什么?”叶璇反问,“这个城市每天都在杀人——用贫穷,用歧视,用冷漠。Judge只是把刀子具象化了而已。而且……”她停顿了一下,“游戏有游戏的规则。每一个目标都是经过‘评估’的,对社会‘贡献’最小,痛苦最大的人。从某种角度说,这是在帮他们解脱。”
王平安盯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那个在会议上冷静分析、在现场仔细取证、在办公室里熬夜看卷宗的叶璇,和眼前这个为谋杀辩护的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还是说,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两个自己——一个在阳光下,一个在阴影里?
“林少聪呢?”他问,“他也是‘对社会贡献最小’的人?”
叶璇的表情凝滞了一下。
“林少聪是个意外,”她低声说,“他不该死的。但他知道了太多,还想退出。林迈亲自下的指令……那是游戏规则之外的杀戮。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个游戏失控了。”
“所以你帮我?”王平安说,“给我线索,协助调查,甚至在深水埗那晚之后提醒我注意内部?”
“因为我希望有人能结束它。”叶璇说,“但我又不敢亲手结束。我害怕。王平安,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死者的脸;每天早上醒来,就想着今天又要有谁死去;每次看到那些赌客兴奋地下注,就想把他们都抓起来……但我做不到。我太懦弱了。”
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在烟花下闪烁。
“所以我帮你,也帮他们。我在两条路上走,希望有一天,其中一条能通向终点。”
王平安沉默了很久。海风吹过,带来硝烟和海水的气味。远处的烟花已经接近尾声,最后一轮密集的发射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现在结束了,”他说,“游戏结束了。”
“结束了吗?”叶璇苦笑,“你真的以为,抓了林迈和曾振邦,游戏就结束了吗?Judge还在,赌客们还在,那些执行者还在。这个系统还在,只是换了个管理者而已。”
“我会找到Judge。”
“找到了又能怎样?”叶璇看着他,“王平安,你是个好警察,但你不懂这个游戏的本质。它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组织,而是一种……共识。只要还有人相信可以用金钱买卖生命,只要还有人觉得某些人的命不值钱,只要还有人在黑暗中寻求刺激——游戏就会一直存在。Judge只是给了它一个名字而已。”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某种王平安不愿面对的真相。
是啊,抓了Judge,还会有新的Judge。摧毁了这个网站,还会有新的网站。只要欲望还在,只要黑暗还在,游戏就会以另一种形式重生。
但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吗?
“至少,”王平安说,“我们可以让现在的游戏停下来。可以让现在的凶手付出代价。可以给现在的死者一个交代。”
叶璇看着他,眼神复杂。许久,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至少……可以停下来。”
她伸手进口袋。
王平安的肌肉瞬间绷紧,手已经握住了枪柄。
叶璇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王平安的手,又看看自己的手,然后慢慢地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不是武器,而是一个U盘。
“这是所有赌客的名单,”她说,“真实姓名,银行账户,交易记录。还有一些Judge的通信记录,虽然加密了,但技术部应该能破解。”
她将U盘放在旁边的石台上。
“拿去吧。这是我……最后的赎罪。”
王平安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看着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自首。”叶璇说,“等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我会去警署自首。谋杀从犯,渎职,受贿……该认的罪,我都会认。”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因为……”叶璇看向海面,最后一朵烟花正在坠落,拖着长长的光尾,“我不想再躲了。太累了。而且……”
她没有说完,但王平安明白了。
而且,她相信他会给她一个公正的审判。
公正——这个词在这个夜晚显得如此奢侈,又如此必要。
“我会为你争取减刑,”王平安说,“你会坐牢,但不会是终身。”
“谢谢。”叶璇的声音很轻。
然后,她的表情突然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决绝。
王平安立刻意识到不对,但已经晚了。
叶璇的手再次伸进口袋,这次,她掏出了一把枪——一把小巧的女士手枪,枪身在烟花余烬中闪着冷光。
“别动!”王平安立刻拔枪瞄准。
但叶璇没有指向他,也没有指向自己。她只是握着枪,枪口朝下,手指扣在扳机上。
“把枪放下,叶璇。”王平安说,“没有必要。”
“有必要。”叶璇的声音在颤抖,但手很稳,“王平安,你知道我这个位置能看到什么吗?我能看到警署内部的所有报告,能看到每一次调查的进度,能看到每一个参与游戏的人的名字。我知道得太多了,多到……我不会被允许活着接受审判。”
“我会保护你。”
“你保护不了。”叶璇摇头,“Judge不会让我活着的。与其被他们在监狱里灭口,不如……不如在这里结束。”
“不要做傻事。”王平安向前一步。
“别过来!”叶璇抬起了枪口,但依然没有指向他,而是指向天空,“王平安,你是个好警察。继续查下去,把所有人都揪出来。答应我。”
“我答应你。现在把枪放下。”
烟花已经完全停止了。夜空恢复了深沉的墨色,只有游艇会的灯光和海面的波光在闪烁。花园里异常安静,能听到远处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
叶璇看着王平安,眼中闪过一丝歉意。
“对不起,”她说,“还有……谢谢。”
然后她调转枪口,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王平安扣动了扳机。
不是对叶璇,而是对她手中的枪。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枪身,巨大的冲击力将手枪从叶璇手中震飞。她惊呼一声,捂住被震痛的手腕,向后踉跄了一步。
但王平安的子弹没有停。
第二枪,击中了她的右肩。
不是致命伤,但足以让她失去行动能力。
叶璇倒在地上,肩部的伤口涌出鲜血,染红了黑色的上衣。她看着王平安,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解脱。
王平安走上前,用脚踢开落在地上的手枪,然后蹲下,检查她的伤势。
“为什么……”叶璇用微弱的声音问。
“因为你不该死。”王平安撕下自己的衬衫下摆,按住她的伤口,“你有罪,但罪不至死。而且,你需要活着作证,指认所有参与游戏的人。”
叶璇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呼喊声——枪声惊动了其他人。王平安抬起头,看到几个警察和保安正向这边跑来。
“救护车!”他喊道。
然后他低头看向叶璇,声音压得很低:“名单我会保管好。你妹妹的案子,我也会查到底。我答应你。”
叶璇睁开眼睛,看着他,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救护人员赶到了,将叶璇抬上担架。王平安站起来,看着她的脸消失在急救设备后面。肩上的伤口在痛,但心里的某个地方,痛得更深。
一个警察走过来:“王处长,你没事吧?”
“我没事。”王平安说,“封锁现场,所有宾客暂时不能离开。还有,调取所有监控,尤其是后花园的。”
“是。”
警察离开后,王平安弯腰捡起叶璇留下的U盘,还有那把被打飞的手枪。他将手枪装进证物袋,U盘则小心地放进内袋。
然后他转身,看向大海。
夜色深沉,海面如墨。游艇会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波浪破碎又重组,像无数碎裂的镜子。远处,港岛的灯火璀璨如星河,那是千万人生活的地方,是光明,也是阴影。
王平安站在那里,许久。
直到一个声音打破沉默。
“王处长。”
他回头,看到陆曦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相机,但表情凝重。
“我都看到了,”她说,“叶璇她……”
“她会活下来。”王平安说,“也会付出代价。”
陆曦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看海:“结束了?”
“这一部分结束了。”王平安说,“但Judge还在逃。赌客名单虽然拿到了,但要把所有人都绳之以法,还需要时间。”
“我会帮你。”陆曦说,“直到最后。”
王平安看向她。在夜色中,她的脸显得格外坚定。这个年轻的女孩,失去了妹妹,见证了黑暗,却没有被黑暗吞噬,反而变得更加坚强。
“谢谢你。”他说。
“不,应该是我谢谢你。”陆曦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真相。”
真相。
这个词在夜色中飘散,像一缕轻烟。
什么是真相?是叶璇的背叛,是Judge的存在,是林迈的疯狂,还是曾振邦的堕落?或者,真相比这些更庞大,更黑暗——是一个系统性的腐烂,一种集体性的冷漠,一个人性深处的深渊?
王平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真相是什么,他都要面对它。无论黑暗多深,他都要点亮一盏灯。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责任。
游艇会大厅里一片混乱。
媒体被拦在警戒线外,但闪光灯依然透过玻璃窗不断闪烁。宾客们聚集在大厅一侧,窃窃私语,表情各异——有愤怒,有好奇,有恐惧。警察在维持秩序,技术人员在收集证物,现场像一场刚刚落幕的戏剧,演员们还未卸妆,观众们尚未离场。
王平安走进大厅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走向临时设置的指挥点,几个高级警官正在那里讨论着什么。看到他进来,谈话停止了。
“嫌犯已经送往医院,伤势稳定。”王平安报告,“叶璇督察涉嫌参与非法赌博集团,并试图持枪自杀。现场已控制,宾客名单正在核对。”
一个年纪较大的警官——刑事部的总警司——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Sir。但今晚的事……影响很坏。媒体那边压力很大。”
“真相不需要包装。”王平安说,“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总警司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时候,真相需要……适当的呈现。尤其是涉及警队高层的时候。”
王平安明白他的意思。警队形象、公众信任、政治影响……这些都比单纯的真相更重要。至少在某些人眼里是这样。
“曾助理处长和林迈的案子,我会亲自跟进。”他说,“证据确凿,他们逃不掉。”
“证据确凿?”另一个警官插话,“王处长,曾振邦也是助理处长,他的案子需要特别程序。而且,你所说的‘游戏’,听起来太……离奇了。公众会相信吗?法庭会采纳吗?”
“证据就在这里。”王平安拿出移动硬盘和U盘,“所有交易记录,通信记录,银行转账,还有叶璇提供的内部信息。如果这还不够,我还有人证——那些边缘人死者,虽然不能说话,但他们的尸体就是证据。还有黄家明,他已经同意做污点证人。”
提到黄家明,几个警官交换了一下眼神。
黄家明的父亲是船王,在政商界都有影响力。如果他的儿子涉案,事情会更复杂。
“这件事需要谨慎处理。”总警司邓亮最后说,“王处长,我理解你想把案子办成铁案的心情。但现实是,这种牵扯到高层和富商的案子,往往……会有变数。”
“变数?”王平安看着他,“您的意思是,可能会有人干预司法?”
大厅里安静下来。这个问题太直接,太尖锐,像一把刀插进了房间里每个人都知道但谁也不愿提及的真相。
邓亮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的意思是,”他最终说,“你需要更多的支持。不仅仅是证据,还有……政治上的支持。否则,就算你抓了人,上了法庭,最后也可能不了了之。”
王平安明白了。
他需要更高层的支持——处长级,甚至保安局级别。否则,曾振邦和林迈的律师团会用尽一切法律手段拖延、质疑、推翻证据。而在这个过程中,会有无数的手在暗中操作,让真相变得模糊,让正义变得遥远。
“我明白了。”他说,“我会争取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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