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烟火下的审判(2/2)
“怎么争取?”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大约五十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但王平安认得他——律政司的高级检察官,姓周,以铁腕和公正着称。
“周检察官,”邓亮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听说这里很热闹,过来看看。”周检察官走到王平安面前,打量着他,“你就是王平安处长?”
“是。”
“做得不错。”周检察官说,“敢在慈善晚宴上直接抓人,还抓了一个助理处长。胆子不小。”
“我只是依法办事。”王平安说。
“依法办事……”周检察官重复这个词,笑了,“在这个城市,依法办事有时候是最难的事。但你是对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句话不能只是口号。”
他环视大厅里的警官们,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这个案子,律政司会全力支持。我们会成立特别检控组,直接向律政司司长汇报。所有的证据、证人、程序,都会受到最高级别的保护。如果有人想干预……”他停顿了一下,“那就让他们试试。”
房间里的人表情各异。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皱起了眉,有人眼神闪烁。
但没有人敢反驳。
周检察官代表的是律政司,是香港法治的最高象征之一。他的话,就是定心丸,也是警告。
“谢谢。”王平安说。
“不用谢我。”周检察官说,“该谢的是你自己。是你坚持到了现在,是你顶住了压力,是你找到了真相。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他拍了拍王平安的肩膀:“接下来会更难。媒体会追着你,政客会攻击你,甚至你的一些同事……也会疏远你。但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法律站在你这边,真相站在你这边。”
说完,他转身离开,就像他来时一样突然。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总警司咳嗽了一声:“既然律政司支持,那我们就按程序走。王处长,你负责整理所有证据,准备移交检方。其他人,做好自己的事,不要多问,不要多说。”
“是。”
人群散去,各自忙碌。
王平安站在大厅中央,看着窗外。夜色更深了,但城市的灯光依然璀璨。这个夜晚,有很多人睡不着——被逮捕的人,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同伙,还有那些下了注的赌客。
游戏结束了,但清算才刚刚开始。
陆曦走到他身边:“你听到了吗?外面有记者在喊你的名字。”
王平安看向窗外。警戒线外,大批媒体聚集,镜头和话筒像一片森林。
“他们会问什么问题?”陆曦问。
“会问一切问题。”王平安说,“关于案子,关于警队,关于这个城市的黑暗面。有些问题,我可能没有答案。”
“你会回答吗?”
“会。”王平安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王平安没有回答,而是走向大厅后门。陆曦跟了上去。
后门通向码头。夜晚的码头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和远处船笛的鸣响。蓝白相间的警用爆闪灯将整个区域照得如同白昼,警车、救护车、现场指挥车排成一列,警察们在忙碌地处理现场。
王平安的目光扫过码头。
他在找一个人。
一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人。
Judge。
如果叶璇说得对,Judge就在这里,在人群中,观察着一切。那么他会在哪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王平安走向一排临时搭建的警戒帐篷。那里是工作人员休息区,一些游艇会的服务员和保安正在接受警员的问询,登记个人信息。
他一个个看过去。
年轻的服务生,紧张地搓着手。中年保安,不耐烦地看着手表。女清洁工,低着头不说话。
然后他看到了。
在帐篷的角落里,一个男人背对着他,正在整理一箱矿泉水。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
王平安走过去。
男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转身。”王平安说。
男人没有动。
“我说,转身。”
男人终于放下手中的水瓶,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五官没有任何特征,属于那种在人群中看过一百次也不会记住的类型。只有那双眼睛,平静,深邃,像两口古井。
两人对视。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海浪声、人声、警笛声,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这个被警灯照亮的码头上,在这个真相与谎言的交界处。
“Judge。”王平安说。
男人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不逃?”王平安问。
“为什么要逃?”Judge反问,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游戏结束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你的任务是杀人?”
“我的任务是管理。”Judge纠正道,“管理游戏,管理玩家,管理秩序。杀人只是……副产品。”
“那些人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产品。”
“在游戏里,他们就是产品。”Judge说,“数据,赔率,赌注。就像在股票市场里,那些代码背后也是公司,也是员工,也是家庭。但交易的时候,谁会在乎那些?”
这个类比让王平安感到一阵恶心。
“你以为你是上帝吗?可以决定谁生谁死?”
“我不是上帝。”Judge摇头,“我只是规则的执行者。规则不是我定的,是人性定的。贪婪、刺激、权力欲——这些才是游戏真正的驱动力。我只是给了它们一个出口而已。”
“然后你就心安理得了?”
“我从不心安理得。”Judge说,“但我接受。接受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接受人性本来的面目。王处长,你当了这么多年警察,应该比我更清楚——黑暗永远不会消失。你打击了一个犯罪集团,会有另一个冒出来。你抓住了一个杀手,会有另一个拿起刀。因为黑暗不在外面,在里面。”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在每个人的心里。”
王平安看着他。这个冷静、理智、条理清晰的男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疯狂的话。可怕的是,他的话里有一部分是真的。
黑暗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但难道就因此放弃光明吗?
“也许你是对的,”王平安说,“黑暗永远不会消失。但正因如此,光明才显得珍贵。正因如此,才需要有人坚持对的事,哪怕只能照亮一点点。”
Judge的眼中闪过一丝什么——是惊讶?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个理想主义者。”他说。
“我是个警察。”王平安说。
两人又对视了几秒。
然后Judge笑了。那是王平安第一次看到他笑,很浅,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笑。
“好吧,”Judge说,“你赢了。游戏结束。现在,你要逮捕我吗?”
王平安的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但没有拔枪。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Judge说,“死亡?审判?还是别的什么?王处长,我在军情六处工作了十五年,见过太多比死亡更可怕的事。相比之下,监狱可能还是个不错的退休场所。”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度假地点。
王平安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面对这样的人,逮捕、审判、监狱,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因为他不在乎。他早就看透了一切,早就接受了一切。
但法律在乎。
正义在乎。
那些死者在乎。
王平安掏出了手铐。
“转身,手放在背后。”
Judge照做了,动作从容,没有任何抵抗。
手铐“咔嗒”一声锁上,金属在警灯下反射着冷光。
“你有权保持沉默,”王平安开始宣读米兰达警告,“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我知道。”Judge打断他,“我很熟悉这套程序。事实上,我曾经教过这门课——如何在审讯中保持沉默,如何对抗心理压迫,如何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
王平安停下了。
“你会找最好的律师,”他说,“会用尽一切法律手段拖延,会质疑所有证据的有效性。”
“当然。”Judge说,“这是我的权利,也是游戏的一部分。法庭是另一个战场,规则不同,但本质一样——都是权力的博弈。”
“但这次你会输。”
“也许。”Judge说,“但输赢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游戏被曝光了,被讨论了,被记住了。这就够了。就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会扩散很久。有些人会因此警醒,有些人会因此兴奋,有些人会因此恐惧……但所有人都会记住,曾经有这样一个游戏,曾经有人这样玩过。”
他转头看着王平安,眼神里有种奇特的光芒。
“而这,就是我的胜利。”
王平安盯着他,突然明白了。
Judge从一开始就没想赢。或者说,他定义的“赢”和别人不一样。他不是要逃避法律,不是要保护自己,而是要确保游戏被记住,要被载入历史,要成为这个城市传说的一部分。
他要的不是个人的胜利,而是理念的传播。
这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理念无法被手铐锁住,无法被监狱关押,无法被法律消灭。它会潜伏在黑暗中,等待下一个时机,等待下一个愿意执行它的人。
“带走。”王平安对走过来的警察说。
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架住Judge,向警车走去。Judge没有反抗,甚至配合地调整了脚步。经过王平安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对了,”他说,“有件礼物给你。”
王平安警惕地看着他。
Judge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裤袋:“左边口袋。放心,不是武器。”
王平安伸手进去,摸到了一张卡片。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张空白的狼人牌。纯白色,金边,和之前林迈收到的那张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王平安问。
“游戏规则写死了,庄家不能输。”Judge说,“但没说玩家不能成为庄家。王处长,你现在有了这张牌,你就是新的庄家。写下一个名字,游戏就可以继续。”
“我不会玩你的游戏。”
“也许不会。”Judge说,“但牌在你手里。选择权在你。”
说完,他被警察带走了,押进警车,消失在闪烁的蓝光中。
王平安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空白牌。纸张的质感很特殊,冰凉,光滑,像某种动物的皮。在警灯下,它仿佛在微微发光。
他想起林迈拿到这张牌时的表情,想起那些死者,想起那些赌客,想起叶璇,想起陆曦的妹妹。
一张牌,一个名字,一条生命。
这就是游戏的本质——将最珍贵的东西,简化成一个符号,一个赌注,一个数字。
他应该撕掉这张牌,应该把它扔进海里,应该用打火机烧掉。
但他没有。
他小心翼翼地将牌放进证物袋,封好,贴上标签。
这不是游戏的道具。
这是证据。
是Judge犯罪的证据,是人性的证据,是这个城市黑暗面的证据。
它会和其他证据一起,被送进法庭,被记录在案,被载入历史。
不是为了继续游戏。
而是为了记住——记住发生过什么,记住代价是什么,记住为什么不能再发生。
王平安转身,走回游艇会大厅。
身后的海面上,一艘快艇划破黑暗,向远方驶去。引擎声很轻,几乎被海浪掩盖。没有人注意到,除了一个站在码头边缘的女孩。
陆曦看着那艘快艇消失在夜色中,握紧了手中的相机。
她拍下了一张照片。
不是Judge被押走的画面,而是那艘快艇离开的背影。
有些故事,还没有结束。
有些真相,还在海上漂流。
但今晚,至少今晚,战斗告一段落。
王平安走进大厅,迎面而来的是闪烁的闪光灯和嘈杂的提问声。媒体终于被允许进来了,他们像潮水一样涌向他,话筒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
“王处长!请说明今晚的逮捕行动!”
“曾振邦助理处长真的涉案吗?”
“那个‘狼人杀游戏’是真的吗?”
“警方内部还有多少参与者?”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密集的子弹。
王平安站在镜头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说话。
不是回答所有问题,而是说出真相——他知道的真相,他找到的真相,他愿意承担的真相。
一字一句,清晰,坚定,不容置疑。
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充满谎言的城市里,真相终于有了声音。
虽然微弱,虽然可能被淹没,虽然可能被扭曲。
但它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