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牙齿的谎言(1/2)
上午十点,警署法医部。
绿色橡胶帘子将解剖室隔成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刺鼻气味。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冷白光,照在不锈钢解剖台上,反射出惨白的光泽。
四具尸体并排躺着,覆盖着白布。
王平安站在解剖台旁,穿着一次性防护服,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某种压抑的情绪。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小时,睡眠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三小时。
法医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在警署工作了三十年,以严谨和细致着称。此刻他正戴着手套,用镊子小心地翻开林少聪的口腔。
“你看这里,”陈法医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模糊,“上颌左侧第二磨牙。”
王平安凑近。在强光照射下,可以清晰看到牙槽——牙齿已经被拔除,但创口异常整齐,边缘平滑,几乎没有撕裂伤。
“这是手术级的拔牙,”陈法医说,“不是用钳子硬拽,而是先用牙科电钻在牙冠上开孔,分离牙周膜,然后轻轻一撬就出来了。手法非常专业,出血量极少,术后处理也很到位——牙槽骨几乎没受损。”
王平安盯着那个空洞:“另外三具尸体呢?”
“一样。”陈法医走向旁边的解剖台,逐一掀开白布,“陈玉珍,下颌右侧第一前磨牙。阿强,上颌左侧第一磨牙。昨晚的李伯,下颌左侧犬齿。都是手术级拔除,创口特征完全一致。”
四个死者,四个不同的牙齿。
“为什么要拔牙?”王平安问。
陈法医摇头:“通常拔牙留作纪念的连环杀手,会选择有象征意义的牙齿——犬齿,或者门牙。但这四颗牙齿很随机,没有明显规律。而且……”他顿了顿,“拔牙的时间都是在死后,但死亡时间很接近,不超过半小时。凶手杀人后,立刻进行了牙齿拔除。”
“随身携带牙科工具?”
“至少需要小型电钻、分离器、止血棉和消毒设备。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陈法医看着王平安,“凶手有医学背景,很可能是牙医,或者至少受过专业训练。”
王平安沉默了几秒:“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陈法医走回办公桌,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x光片,贴在观片灯上,“这是四具尸体的颅脑x光。你看这里——”
他指着x光片上的某个区域。在颅底,靠近耳道的部位,有一个微小的、金属质的高亮斑点。
“这是什么?”王平安皱眉。
“植入物。”陈法医说,“非常微小,直径不超过两毫米,材质可能是钛合金或者某种生物相容性金属。位置很深,紧贴颞骨,如果不是特意找,很容易忽略。”
“每个死者都有?”
“都有。”陈法医换了一张x光片,“位置略有不同,但都在颅底区域。从创口愈合情况看,植入时间至少在一年前,可能更久。”
王平安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这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陈法医诚实地说,“但肯定不是医疗用途的植入物——这个位置没有重要的神经血管,植入这里没有医学意义。更像是……某种追踪装置,或者数据存储设备。”
“能取出来分析吗?”
“可以,但需要做开颅手术,而且风险很大,可能会破坏里面的结构。”陈法医说,“需要家属同意,但以这四人的情况……”
林少聪的父亲林迈不会同意,陈玉珍和阿强没有直系亲属,李伯的儿子在加拿大联系不上。
王平安盯着那些x光片,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追踪装置?为什么要在这些人身上植入追踪装置?他们有什么共同点?除了都是社会边缘人——
等等。
他忽然想起什么:“陈法医,能做毒理检测吗?尤其是阿强,那个瘾君子。”
“已经做了。”陈法医从文件夹里又拿出几份报告,“陈玉珍和李伯体内没有异常物质。林少聪血液里有酒精和少量可卡因,符合他当晚饮酒吸毒的情况。但阿强……”
他翻到阿强的那份报告:“血液中有高浓度的琥珀酰胆碱——一种肌肉松弛剂,常用于麻醉。剂量足以导致呼吸肌麻痹,他是溺死的,但在此之前已经无法动弹。”
琥珀酰胆碱。
这不是街头毒品,而是严格的管制药品,通常只有医院或专业机构才有。
“还有,”陈法医补充,“我在阿强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一点微量的纤维,分析结果显示是某种高级防水面料的纤维,常用于专业潜水服。”
潜水服。
筲箕湾避风塘。溺死。
王平安闭上眼睛,画面在脑海中拼接:一个穿着潜水服的人,用肌肉松弛剂制服阿强,然后将他推入海中。专业的杀人手法,专业的拔牙技术,专业的植入物……
“这不是普通的连环杀手,”他低声说,“这是有组织、有预谋、高度专业化的行动。”
“我同意。”陈法医说,“而且从植入物的愈合情况看,这些人可能在很久以前就被标记了。凶手不是随机选择目标,他们早就在名单上。”
早就在名单上。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王平安思维中某扇紧闭的门。他想起陆曦说过的话——“边缘人股市”。如果真有人把边缘人的生命当成股票交易,那么“标记”这些股票,跟踪它们的“行情”,不是很合理吗?
植入物是追踪器。
拔牙是某种确认标记的方式——也许每颗牙齿对应一个代码,一种身份验证。
而那个网站,那个需要邀请码才能进入的游戏界面,就是交易平台。
“我需要这些植入物的详细分析报告,”王平安说,“还有拔牙创口的显微照片。越快越好。”
“我尽力。”陈法医点头,“但王处长,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
陈法医摘下口罩,脸上是罕见的严肃表情:“这些发现,最好不要在正式报告中写得太详细。有些线……碰不得。”
又是这句话。
王平安盯着他:“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具体的事,”陈法医说,“但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案子不了了之。有些案子,查到某个程度,就会有人让你停手。有些证据,会莫名其妙消失。有些人……”他停顿了一下,“会突然改变证词,或者干脆消失。”
“你是说,这个案子也会这样?”
“我是说,”陈法医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案子牵扯的东西,可能比你想的要深得多。那些植入物,那种专业手法……这不是街头混混能做到的。凶手背后,可能有更强大的力量。”
王平安没有回答。
他知道陈法医说得对。从案件一开始,就有种无形的阻力——林少聪案的草草结案,媒体被压下的报道,曾振邦那含糊的警告。现在加上这些专业的医学证据,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
这是一场战争。
而他的对手,可能穿着警服,或者坐在高级办公室里。
“报告我会写,”陈法医最后说,“但只会写最基本的事实。详细的发现,我会单独给你一份,不归档。这样对你我都安全。”
“谢谢。”王平安说。
他离开法医部时,已经是中午。走廊里人来人往,警察、文员、律师、家属,每个人都在忙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王平安知道,在这正常的表象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桌上堆满了文件,但他没有看。他只是坐着,盯着墙壁,脑海中回放着这四天来的一切。
林少聪吊死在自家书房。
陈玉珍喉咙插着女巫牌死在庙街后巷。
阿强溺死在避风塘。
李伯差点死在同一条巷子,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
四个死者,四种死法,但都指向同一个源头——那个游戏。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技术部打来的。
“王处长,关于那个纹身的分析有进展了。”
“说。”
“我们放大处理了照片,发现纹身确实由字母组成——不是‘poLIcE’,而是‘JUdGE’。法官。”
法官。
王平安握紧了手机:“能确定吗?”
“百分之九十。字母的字体很特殊,是一种叫‘布莱克字母’的古老字体,常用于法律文书和印章。而且,”技术员停顿了一下,“我们在暗网上找到了类似的纹身图案——属于一个叫‘Judge’的神秘人物。据说他是某个地下游戏的裁判,或者说,庄家。”
Judge。
天星码头那个神秘人。铝盒。狼人杀游戏。
原来他早就出现了,在一切开始之前。
“还有别的吗?”王平安问。
“有。我们追踪了那个网站最近一次登录的Ip地址,虽然用了多层跳板,但最终指向了一个地方——”技术员的声音压低了,“警务处总部大楼。”
王平安感到心脏停跳了一拍。
“确定?”
“百分之百。Ip地址是内部网络的,权限很高,可以访问大部分非加密数据库。登录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正好是庙街案发的时间段。”
有人从警务处内部登录了那个网站。
有人在实时监控案件进展。
或者说,有人在参与游戏。
王平安闭上眼睛。昨晚在医院,那个受伤的凶手说出的两个字——“警一号”。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胡言乱语。那是一个线索,一个指向警队内部的线索。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他问。
“只有我和我的直接上司。但王处长,这个发现……很敏感。我们需要向上级报告吗?”
“暂时不要。”王平安说,“继续监控,有任何新登录立刻通知我。另外,把相关资料加密,设置最高权限,除了我之外,任何人调取都需要我的批准。”
“明白。”
挂断电话后,王平安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办公室里的光线变得柔和,但他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警务处内部有人涉案。
可能是任何人——从普通文员到高级警官。那个人在监控调查进展,在向游戏方提供信息,甚至在影响调查方向。
曾振邦的警告,法医的提醒,现在都有了新的含义。
这不是简单的腐败或者渎职。这是系统性的渗透。
他打开电脑,调出内部人事系统。光标在搜索栏闪烁,他却迟迟没有输入任何名字。他在犹豫——一旦开始内部调查,就等于宣战。没有回头路,没有退让的余地。
但如果不查,还会有更多人死。
还会有更多像陈玉珍、阿强、李伯这样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成为游戏中的筹码。
他输入了第一个名字:曾振邦。
页面加载出来。曾振邦,助理处长,五十七岁,从警三十五年,履历完美,荣誉无数。照片上的他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眼神锐利。
会是他吗?那个警告他“有些线不要碰”的人,是在保护他,还是在保护自己?
王平安关掉页面。
现在还不到时候。他需要更多证据,更直接的证据。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陆曦。
“采访结束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黄家明很警惕,问什么都不正面回答。但我套出了一些信息——他提到林少聪死前那晚,他们玩的狼人杀游戏,卡牌是一个‘神秘人’提供的。”
“什么神秘人?”
“他说不清楚,只是通过中间人拿到卡牌。但他说,游戏结束后,林少聪很兴奋,说这个游戏‘可以玩真的’。其他人以为他喝醉了在胡言乱语,但现在想想……”陆曦停顿了一下,“王处长,我觉得黄家明知道更多,但他不敢说。”
“你在哪里?”
“在游艇会码头。黄家明说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在那里等我,我马上过来。”
王平安抓起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遇到几个同事,他点头示意,但脚步没有停。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面门上映出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张绷紧的弓。
二十分钟后,他到达游艇会码头。
维多利亚港的阳光很好,海面上波光粼粼,白色的游艇整齐地停靠在泊位上。远处,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
陆曦坐在码头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到王平安,她站起来。
“有什么发现?”王平安问。
陆曦翻开笔记本:“黄家明说,林少聪死前那晚,他们本来只是普通的聚会。但中途来了一个人,送来那个装卡牌的盒子。那个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黄家明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一个纹身。”
“什么纹身?”
“他说像是字母,但没看清。不过他说,那个人离开时,接了一个电话,黄家明听到他说了一句英文——‘Judge will be pleased’。”
法官会很高兴。
王平安感到后背发凉。Judge,法官,那个神秘人。他在监控游戏进展,甚至可能在现场。
“还有呢?”
“游戏结束后,林少聪和黄家明单独聊了一会儿。林少聪说,这个游戏‘不只是游戏’,而是‘真正的权力游戏’。他说有些人把整个世界当成棋盘,而他们现在有机会成为棋手,而不是棋子。”陆曦合上笔记本,“黄家明当时没太在意,但现在越想越害怕。他说从那天起,他总觉得有人在监视他。”
“他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因为害怕。”陆曦说,“陈玉珍和阿强的死上了新闻,李伯的案子虽然没报道,但圈子里已经传开了。他们都意识到,那晚的游戏可能真的‘玩大了’。黄家明想通过我向你传话——他说如果警方能保证他的安全,他愿意提供更多信息。”
“他想做污点证人?”
“可能是。”陆曦看着王平安,“你相信他吗?”
王平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海面,阳光在水面上跳跃,刺得他眼睛发痛。黄家明这种人,为了自保什么都能做,但也能为了自保随时反悔。不可靠,但可能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我需要和他当面谈,”他说,“你安排一下,要保密,地点要安全。”
“好。”
陆曦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但王平安按住了她的手。
“等等,”他说,“在那之前,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陆曦抬起头,看到王平安严肃的表情,心中一紧:“什么事?”
王平安深吸一口气:“技术部发现,那个游戏网站的最近一次登录,Ip地址在警务处总部大楼内部。权限很高。”
陆曦的眼睛瞪大了:“你是说……”
“警队内部有人涉案。”王平安说,“可能是任何人。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不能相信任何人——除了我。包括你接触到的其他警察,包括给你提供信息的人,甚至包括看起来在帮我们的人。”
“包括叶璇督察吗?”陆曦问,“她不是一直在协助调查?”
王平安沉默了。
叶璇。o记督察,从一开始就参与案件,提供了不少线索。她有能力,有干劲,看起来是个可靠的搭档。但正是因为她参与得太深,反而让王平安产生了怀疑——她太主动了,太了解案件的走向了。
“尤其是叶璇,”他最终说,“她可能是清白的,但也可能不是。在确定之前,保持距离。”
陆曦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王平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报警器,递给陆曦,“随身带着。如果有危险,按下去,我会立刻知道你的位置。”
陆曦接过报警器,很小,像一枚U盘:“这……”
“我改装过的,直接连接到我的手机和警署调度中心。”王平安说,“希望用不上,但以防万一。”
陆曦将报警器放进包里:“谢谢。”
海风吹过,带来咸湿的气息。码头上有人在装卸货物,起重机发出沉闷的轰鸣。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两人都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动。
“王处长,”陆曦忽然问,“你害怕吗?”
王平安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怕。”
“怕什么?”
“怕查到最后,发现敌人就在身边。”王平安的声音很轻,“怕付出一切,却改变不了什么。怕真相太黑暗,让人失去希望。”
陆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但我更怕不查。”王平安继续说,“怕让那些无辜的人白白死去。怕让凶手逍遥法外。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帮凶。”
他转头看向海港,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延伸,高楼大厦像一座座墓碑,纪念着所有被埋葬的真相。
“所以我必须查下去,”他说,“无论最后发现什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陆曦也看向远方:“我也是。为了我妹妹,也为了那些像她一样消失的人。”
两人站在那里,在海风中,在阳光下,在谎言与真相的边缘。他们都选择了同一条路——那条最艰难、最危险的路。
因为有时候,选择真相,就是选择孤独。
选择正义,就是选择战争。
下午四点,深水埗。
这里是香港最古老的街区之一,街道狭窄,楼宇拥挤,招牌层层叠叠,几乎遮蔽了天空。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汗水和陈旧建筑物的混合气味。人群熙攘,小贩叫卖,摩托车在狭窄的巷道里穿行,发出刺耳的轰鸣。
王平安和陆曦站在一栋旧楼前。
楼有七层,外墙斑驳,窗户大多用铁皮或木板封死。只有一楼有个不起眼的入口,门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招租、维修、借贷。门旁边挂着一个褪色的牌子:机楼网吧。
“就是这里?”陆曦问。
王平安点头:“技术部追踪到的其中一个Ip地址,源头就是这里。虽然经过多次跳转,但最终的数据包是从这栋楼发出的。”
他们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破旧。狭窄的楼梯陡峭,墙壁上满是涂鸦,灯光昏暗,只有几盏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楼梯间堆满了杂物——废弃的电脑主机、显示器、成箱的泡面和饮料。
爬到三楼,终于看到了网吧的招牌。
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几十台电脑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大部分电脑前都坐着人——年轻人,男人,大多穿着廉价,眼神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电子设备散发的热量。
一个瘦削的男人从柜台后抬起头,看到王平安和陆曦时,眼神闪烁了一下。
“两位上网?”他的声音很沙哑。
“我们找人。”王平安出示了证件。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阿sir,我这里都是合法生意,按时交税,不提供黄赌毒……”
“我不是来查这些的。”王平安打断他,“我要看你们的服务器机房。”
“机房?”男人假装困惑,“阿sir,我这里就是个小网吧,哪有什么机房……”
王平安没有和他废话,直接走向网吧深处。那里有一扇铁门,上了锁。他回头看向那个男人:“钥匙。”
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了钥匙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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