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牙齿的谎言(2/2)
铁门打开,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墙壁上满是服务器机架,指示灯闪烁,风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温度明显比外面高,空气中有种臭氧的味道。
王平安走进去,陆曦跟在后面。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方米,除了服务器机架,还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子上散落着各种工具——螺丝刀、钳子、数据线。墙上贴着一张香港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王平安走到服务器前,仔细查看。机架上没有标识,但有几台服务器的型号他很熟悉——企业级的,价格昂贵,不是这种小网吧用得起的。
“这些服务器是做什么用的?”他问那个男人。
“就、就是普通的上网服务器啊,”男人结结巴巴地说,“阿sir你也知道,现在上网需求大,要好点的服务器才能带得动……”
“带得动赌博网站吗?”王平安冷冷地问。
男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王平安没有理会他,开始检查服务器的接线。其中一台服务器的数据线连到了一个特殊的设备上——一个黑色的盒子,没有品牌,没有标识,只有几个指示灯在闪烁。
“这是什么?”陆曦问。
“信号中转器。”王平安说,“接收外部信号,转发到服务器,同时也把服务器的数据加密后发送出去。这样就算追踪Ip,也只能追到这里,追不到真正的源头。”
他拔掉数据线,连接上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代码滚动,几分钟后,一个界面弹了出来。
正是那个游戏网站的后台管理界面。
登录状态还是活跃的。管理员账号:Judge。最后登录时间:两小时前。
王平安快速浏览后台数据。用户列表、赌注记录、下注金额、目标信息……一切都在这里。他看到了林少聪、陈玉珍、阿强、李伯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详细的赔率和下注情况。
李伯的名字后面,下注金额高达五百万。
但状态显示:未完成。
因为李伯没死,凶手被捕了。赌客们输了钱。
王平安继续往下翻,看到了更多名字——十几个,都是社会边缘人:露宿者、瘾君子、性工作者、拾荒老人……每个名字后面都有详细的个人信息和实时位置。
这不是游戏。
这是狩猎名单。
“复制所有数据,”他对陆曦说,“快。”
陆曦立刻拿出移动硬盘,连接服务器。进度条开始缓慢前进。
王平安则继续查看后台的其他功能。有一个聊天室,里面是管理员和“执行者”的对话记录。他看到了昨晚的对话:
Judge: 目标李伯,位置庙街后巷,时间23:00。使用猎人牌。
Executor_03: 收到。赌注多少?
Judge: 目前累积五百万。完成后抽成20%。
Executor_03: 明白。
然后是今天凌晨的对话:
Judge: 03被捕。启动清除程序。
另一个账号回复:收到。已安排。
清除程序。
王平安感到一阵寒意。那个受伤的凶手,在医院里,还处于昏迷状态。但“清除程序”已经启动了。他们会灭口。
他立刻拿出手机,打给医院。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我是王平安,找重症监护区的值班医生。”“王处长,我就是。”是昨晚那个主治医生的声音。
“那个嫌疑人,情况怎么样?”
“很稳定,还在昏迷中。怎么了?”
“加强安保,”王平安说,“可能有危险。我马上派人过去。”
“好,我立刻安排。”
挂断电话后,王平安又打给警署,调派了一组人手去医院。但他知道,如果对方真的想灭口,普通的警察可能挡不住。
数据复制到百分之八十。
进度条缓慢前进,百分之八十一,八十二……
突然,服务器机架上的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
王平安立刻意识到不对:“陆曦,拔掉硬盘!快!”
陆曦伸手去拔,但已经晚了。
一声闷响从服务器内部传来,不是爆炸,而是某种压缩气体释放的声音。紧接着,黑色的烟雾从机箱的缝隙里涌出,迅速弥漫整个房间。
是自毁装置。
服务器内部安装了小型炸药和燃烧剂,一旦检测到非授权数据访问,就会触发自毁。
“出去!”王平安抓住陆曦的手,冲向门口。
烟雾越来越浓,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陆曦咳嗽着,眼睛被熏得流泪。他们冲出机房,冲出网吧,冲到走廊上。
身后传来更大的爆炸声,不是炸药,而是电线短路引发的火灾。火苗从机房门口窜出,迅速点燃了走廊上的杂物。
“着火了!”网吧里有人尖叫。
人群开始慌乱,向楼梯口涌去。王平安护着陆曦,跟着人群往下跑。浓烟从三楼向上蔓延,警报器发出刺耳的声响。
跑到一楼时,外面已经传来了消防车的警笛声。
王平安和陆曦冲到大街上,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回头看,浓烟从三楼窗户滚滚而出,火势正在蔓延。
陆曦手里还紧紧握着那个移动硬盘。
“数据……”她咳嗽着说。
王平安接过硬盘,检查了一下——外壳有些烫,但看起来完好。
“应该还有一部分数据,”他说,“希望够用。”
消防车赶到,开始灭火。警察也到了,开始疏散人群,维持秩序。那个网吧老板站在街对面,脸色苍白,眼神躲闪。
王平安走向他。
“阿sir,这不关我的事啊,”老板立刻说,“那些服务器是别人放在我这里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谁放的?”王平安问。
“一个男人,戴口罩,看不清脸。他每个月给我两万块钱,让我提供场地和电力,其他什么都不用管。”老板的声音在颤抖,“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的,我以为就是普通的服务器……”
“怎么联系他?”
“都是他联系我。每次都是一个不同的号码,打完就关机。”老板说,“阿sir,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只是贪钱,我不知道会这样……”
王平安看着他恐惧的眼睛,知道他没说谎。这种人只是棋子,用来掩护真正的操作者。
火势逐渐被控制,但三楼已经烧得一片狼藉。机房里的服务器肯定全毁了,所有数据都化为灰烬。
但移动硬盘里,还有一部分。
王平安握紧硬盘,看向陆曦:“我们走。”
他们离开深水埗,回到王平安的车里。关上车门,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外。王平安将硬盘连接上笔记本电脑,打开。
数据还在。
虽然不完整,但足够震撼。
用户列表里,有二十三个注册账号,都是匿名,但每个账号的下注记录都清晰可见。金额从几万到几百万不等,总赌资超过三千万。
目标名单里,除了已经死去的三人,还有十一个人,每个人的信息都很详细——姓名、年龄、住址、生活习惯、社会关系。
甚至还有照片。
王平安翻看着那些照片,感到一阵恶心。这些人,这些活生生的人,在游戏里只是一串数据,一个赔率,一个赌注。
陆曦忽然抓住他的手臂。
“这个女孩……”她的声音在颤抖。
王平安看向屏幕。那是一张年轻女孩的照片,大约二十岁,长得很清秀,笑容灿烂。名字:陆晴。
陆曦的妹妹。
“是她,”陆曦的眼睛红了,“真的是她。她还活着……或者,曾经活着。”
信息显示,陆晴是三年前被列入名单的。状态:已完成。时间:2019年8月15日。死因:溺水。地点:西贡海域。
“完成”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陆曦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落。三年了,她一直在找,一直抱着希望。现在终于有了答案,却是最残酷的答案。
王平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有些痛苦,没有语言可以安慰。
许久,陆曦擦干眼泪,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要找到Judge。我要找到所有参与这个游戏的人。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会帮你。”王平安说。
他继续浏览数据。在后台日志里,他看到了一个特殊的Ip地址,不是跳转后的,而是原始的登录Ip。时间就在今天下午,两点十五分。
Ip地址指向一个地方:皇家游艇会。
时间是:今晚七点。
“今晚游艇会有活动?”王平安问。
陆曦想了想:“好像有个慈善晚宴,黄家明提过。很多政商界名人都会参加。”
王平安看着那个Ip地址,又看了看时间。两点十五分,正是他们去找黄家明的时候。有人从游艇会登录了游戏后台,监控他们的进展。
那个人,就在晚宴的宾客之中。
“我们得去一趟,”他说,“但需要邀请函。”
“黄家明给了我一张,”陆曦从包里掏出一张精致的卡片,“他说如果我想做深度报道,可以去看看。但只能带一个人。”
王平安点头:“够了。”
他发动汽车,驶入傍晚的车流。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一片金红色,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温暖的光。这个城市在黄昏中显得格外美丽,也格外虚伪。
因为在这美丽的表象下,一场狩猎正在继续。
而他们,即将进入猎场。
晚上七点,皇家游艇会。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是世界闻名的,而从游艇会的落地窗看出去,这夜景达到了极致。高楼大厦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游艇的桅灯像星星一样闪烁。大厅里,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小提琴声悠扬,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和美食的香气。
宾客们穿着晚礼服,端着香槟,低声交谈,脸上带着得体而矜持的微笑。这是香港的上流社会,财富和权力的聚集地。
王平安穿着便装,混在服务人员中,观察着大厅里的每一个人。他不能以警察的身份出现,那样会打草惊蛇。所以他假装是陆曦的助手,帮忙拿设备。
陆曦则穿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拿着相机,在宾客中穿梭,假装采访。她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每一张脸,寻找可疑的目标。
她看到了黄家明。
他正在和一个中年男人交谈,表情恭敬。那个男人大约五十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定制的西装,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闪着低调而昂贵的光。
是曾振邦。
王平安也看到了。他躲在柱子后,看着曾振邦和黄家明交谈。两人的表情都很自然,像是在聊普通的慈善话题。但王平安注意到,黄家明的身体语言有些僵硬,他在紧张。
几分钟后,曾振邦离开,走向另一个圈子。黄家明松了口气,转身时看到了陆曦,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我不是说了,这里很危险……”
“Judge在这里,对吗?”陆曦直截了当地问。
黄家明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告诉我,是谁。”
黄家明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注意他们,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我听林少聪说过,Judge是警队的高层,而且……今晚会来。”
警队高层。
曾振邦。
王平安感到心脏在下沉。虽然早有预感,但得到确认时,还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对手是他的上级,是掌握权力和资源的人。这场仗,怎么打?
“还有,”黄家明继续说,“林少聪死前告诉我,Judge曾经是军情六处的心理战教官,后来退役,被某个‘大人物’招募到香港。他的任务不是杀人,而是‘管理’——管理这个游戏,管理参与者,管理……一切。”
军情六处。心理战教官。
这解释了为什么Judge的手法如此专业,为什么他能操控人心,为什么游戏能运行这么久而不被发现。他受过最顶尖的训练,懂得如何利用人性,如何制造恐惧,如何控制局面。
“那个大人物是谁?”陆曦问。
黄家明摇头:“林少聪没说,但他暗示过,那个人……在立法局。”
立法局。
权力中心。
王平安闭上眼睛。这个网比他想象的更大,更深。从警队高层到立法局,从富商到杀手,从虚拟游戏到真实谋杀。这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一个建立在人性黑暗面上的金字塔。
而他,站在金字塔的底部,仰望顶端。
“谢谢你,”陆曦对黄家明说,“你先走吧,假装不认识我们。”
黄家明点头,匆匆离开。
陆曦走到王平安身边,低声说:“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王平安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异常冷静,“硬盘解码完成了吗?”
“技术部刚刚发来消息,完成了。”陆曦拿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证据链很完整,从游戏网站的后台数据,到银行转账记录,到通信记录……全都指向两个人。”
“谁?”
“林迈,”陆曦说,“还有曾振邦。”
林迈,林少聪的父亲,新任庄家。曾振邦,助理处长,游戏的保护伞。
一切都连起来了。
林少聪因为想退出游戏,或者知道了太多,被亲生父亲灭口。曾振邦则利用职权掩盖真相,压制调查,甚至可能参与了赌局。
而Judge,是执行者,是管理者,是连接一切的枢纽。
“我们该怎么办?”陆曦问,“现在逮捕他们?”
王平安摇头:“证据够了,但还不够彻底。我们要等一个时机——等他们自己暴露。”
“什么时候?”
王平安看向大厅中央。那里,林迈正在发表演讲,感谢各位来宾对慈善事业的支持。他手里拿着一张巨大的支票,金额:两千万。
“就是现在。”王平安说。
他走出阴影,向大厅中央走去。脚步很稳,眼神很坚定。宾客们注意到这个穿着便装的男人,开始低声议论。服务人员想拦住他,但他出示了证件。
“警察,办案。”
人群安静下来。
林迈的演讲被打断,他皱眉看着王平安:“王处长,这是什么意思?这里是慈善晚宴……”
“我知道。”王平安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到,“林先生,你涉嫌组织非法赌博、教唆谋杀、妨碍司法公正,我现在正式拘捕你。”
大厅里一片哗然。
闪光灯亮起,媒体的镜头对准了这一幕。
林迈的脸色变得铁青:“你疯了?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在这里。”王平安举起移动硬盘,“从你儿子设计的游戏网站里提取的,所有数据,所有交易记录,所有对话。还有,”他转向曾振邦,“曾助理处长,你涉嫌滥用职权、收受贿赂、参与非法赌局,我也要拘捕你。”
曾振邦站在原地,表情平静,但眼神变得锐利:“王平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王平安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你是Judge的保护伞,知道你在警务处内部为游戏提供便利,知道你在每次案件发生后都压下来。我还知道,你曾经是军情六处招募的心理专家,Judge是你的学生。”
曾振邦的脸终于变了。
那是被揭穿秘密的表情,是面具碎裂的瞬间。
“你……”他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
保安和警察冲进来,场面开始混乱。宾客们惊慌失措,媒体疯狂拍照,服务人员试图维持秩序。
但王平安站在原地,看着曾振邦和林迈被戴上手铐,看着他们眼中的震惊、愤怒,以及一丝……恐惧。
他们怕了。
因为游戏结束了。
因为真相,终于要曝光了。
王平安转身,准备离开。但就在这时,他感到一阵寒意。
有人在看他。
他回头,在人群中搜索。然后,他看到了。
在大厅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服务员制服的男人,正静静地看着他。那个男人大约四十岁,相貌普通,没有任何特征,但眼神很特别——平静,深邃,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男人微微点了点头,像是一种认可,又像是一种告别。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Judge。
他在这里,他看到了这一切,但他没有阻止。
为什么?
王平安不知道。但他有种预感——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另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