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游戏规则(2/2)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西区重案组、o记、刑事情报科、网络安全及科技罪案调查科的主管,以及几位助理处长。百叶窗半开着,阳光被切割成一条条平行的光带,投射在深色的会议桌上,像一道道刀光。
王平安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开一份薄薄的档案夹。他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眼睛里布满血丝,但坐姿依旧笔直。
会议已经进行了二十分钟,主要是各个部门汇报手头的案件进展。轮到王平安时,他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关于庙街后巷的谋杀案,”他翻开档案夹,“死者陈玉珍,三十一岁,性工作者。死亡时间昨晚十一点左右,凶器是一张特制的卡牌,牌面是‘女巫’,属于某款定制版狼人杀游戏。死者喉咙被卡牌割裂,当场死亡。现场没有目击者,没有留下指纹或其他生物证据。”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会议室。
“但有一个关键发现:死者耳后有一个二维码。技术部昨晚解码后,发现它指向一个加密网页,需要邀请码才能进入。这个二维码,与三天前林少聪死亡案中发现的二维码,完全一致。”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
“两起案件有关联?”坐在主位的曾振邦助理处长问道。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
“目前看来是的。”王平安说,“虽然林少聪案的初步结论是意外或自杀,但结合这个二维码,我认为有必要重新调查。两起案件可能属于同一个系列,凶手使用‘狼人杀’游戏作为犯罪主题,针对特定目标下手。”
“特定目标?”刑事情报科的主管插话,“林少聪是富二代,陈玉珍是性工作者,这两个人有什么共同点?”
“这正是我们需要查清的。”王平安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不是随机作案。凶手有明确的意图和仪式感。那些卡牌,那个二维码,都是故意留下的标记。”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曾振邦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每次需要时间思考时都会这样。几秒钟后,他重新戴上眼镜。
“王督察,你认为这两起案件会成为系列案件?”
“是的。”王平安肯定地说,“从凶手的作案手法看,他有很强的表演欲和控制欲。留下卡牌和二维码,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或者……邀请更多人参与他的‘游戏’。我认为他不会停下来。”
“媒体那边呢?”曾振邦看向公共关系科的代表。
“已经开始报道了,”那位代表有些紧张地说,“尤其是庙街的案子,因为发生在闹市区,多家媒体都用‘连环杀手’、‘狼人杀现实版’这样的标题。舆论压力比较大。”
曾振邦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王平安身上:“你需要多少时间?”
王平安没有犹豫:“十天。十天内,我一定把凶手揪出来。”
这话说得太满,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气。连环杀手案件往往耗费数月甚至数年,十天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王平安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曾振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好,就给你十天。调动所有必要资源,但记住——”他的语气加重,“要低调。这个城市不需要恐慌,也不需要媒体整天炒作什么‘狼人杀手’。明白吗?”
“明白。”王平安说。
“散会。”
人们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王平安收拾好档案夹,正准备离开时,曾振邦叫住了他。
“平安,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完后,曾振邦从主位走到王平安身边,压低声音:“十天,你有把握?”
“没有。”王平安老实回答,“但总得有个期限。”
曾振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你和你父亲一样,喜欢揽最难的活。但我要提醒你,这个案子可能牵扯到一些……敏感的东西。查案归查案,有些线,不要碰。”
“什么线?”王平安问。
曾振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聪明人,自己判断。但记住,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知道得越少越好。”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王平安站在原地,回味着那句话。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许久,他也转身离开。
走廊里,叶璇靠在墙边等他。
“十天,”她说,“你真敢说。”
“总要有人给个期限。”王平安走向电梯,“现场还有什么发现?”
“技术人员在卡牌上提取到一点微量的纤维,正在分析。二维码的网页还在监控中,但至今没有人登录。”叶璇跟在他身边,“另外,我查了陈玉珍的背景,很普通,没有仇家,没有欠债,就是典型的底层性工作者。和林少聪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所以共同点不在他们的社会关系,”王平安按下楼层按钮,“而在凶手的选择标准。‘狼人杀’游戏……为什么是这个主题?”
“也许凶手是个游戏爱好者?或者,他想通过这种方式传递某种信息?”叶璇猜测。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
“林少聪死前那天晚上,就在家里和朋友玩狼人杀。”王平安忽然说,“我看了当时的问询记录,他们玩到凌晨一点多。林少聪抽到了狼人牌,还开玩笑说要去杀‘边缘人’。”
叶璇转头看他:“边缘人?”
“乞丐、流浪汉、妓女——那些社会底层的人。”王平安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很冷,“然后两天后,一个性工作者被用‘女巫’牌杀死。这不是巧合。”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
“你的意思是,林少聪那些话,成了凶手的‘灵感’?”叶璇跟着他走出电梯。
“或者更糟,”王平安停下脚步,看向她,“也许那晚的游戏,根本就是‘预演’。”
两人站在警署大厅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警察、文职人员、报案市民。喧嚣的人声中,叶璇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如果真是这样,”她低声说,“那凶手可能就在林少聪那晚的玩家里。或者,至少他知道了游戏内容。”
王平安点头:“我需要那晚所有参与者的名单,以及他们的详细背景。”
“我去调。”叶璇说。
“另外,”王平安补充,“关于二维码和那个网页的事,暂时不要对外公开。尤其是媒体。”
叶璇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不是重要线索吗?”
“是重要线索,但也是敏感线索。”王平安看着她,“曾助理处长说得对,有些线不要碰。至少现在不要。”
他的眼神很深邃,叶璇在其中看到了一些她不完全理解的东西。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明白了。”
王平安转身走向大门,但走了两步又回头:“叶璇。”
“嗯?”
“你相信有‘正义’这回事吗?”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叶璇想了想:“我相信有‘真相’。找到真相,剩下的让法律去决定。”
王平安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促,几乎看不见:“有时候,法律决定不了所有事。”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上午的阳光中。
叶璇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大厅的时钟指向十点,新的一天刚刚开始,而她已经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甩开,转身向档案室走去。
还有工作要做。
同一时间,筲箕湾避风塘。
夜晚十一点,海风带着咸湿的气味吹过码头。渔船并排停靠在岸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船上的灯光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倒影。远处,货轮的汽笛声长鸣,穿透夜雾。
一个瘦削的男人踉踉跄跄地走在码头上。
他叫阿强,四十岁,但看起来像六十。长期的吸毒摧毁了他的身体和精神,此刻他正处于戒断反应的痛苦中——浑身发抖,冷汗直流,眼神涣散。他需要下一剂,但身上一分钱也没有。
他走到码头尽头,靠着栏杆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空的小塑料袋,拼命嗅着里面残留的气味。但那点气味根本缓解不了他的痛苦,他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将塑料袋揉成一团扔掉。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卡牌。
它就放在他身边的木箱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金色的微光。阿强眨了眨眼,伸手拿起卡牌。牌面是一个普通人的剪影,下方写着“VILLAGER”。
平民。
阿强不懂这是什么,但他注意到卡牌背面有一个箭头,指向码头下方。他趴在栏杆上向下看——黑暗的水面,漂浮的垃圾,以及……一艘小艇?
确实有一艘小艇系在码头下方,随着波浪轻轻晃动。小艇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用防水布盖着。
阿强的眼睛亮了起来。在这种地方藏的东西,往往是走私货或者赃物,说不定能找到值钱的东西换毒品。
他几乎没有犹豫,翻过栏杆,顺着生锈的铁梯爬下去。铁梯因为海水的侵蚀而湿滑,他差点滑倒,但还是稳住了。爬到最
小艇剧烈摇晃,他差点掉进水里。好不容易站稳后,他掀开了防水布。
而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潜水服的人,静静地躺在小艇里,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黑暗中盯着阿强,没有任何情绪。
阿强吓得后退一步,但小艇空间太小,他无处可退。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潜水员没有回答,只是坐了起来。动作很慢,很平稳,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然后,他伸出手,手中拿着一张卡牌——和阿强刚才看到的那张一样,平民牌。
他将牌轻轻贴在阿强的胸口。
阿强低头去看牌,就在这时,潜水员的另一只手动了——一根针管扎进了他的脖子。
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
阿强的身体瞬间僵硬,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视野开始扭曲,码头的灯光变成了模糊的光斑,然后渐渐暗下去。
最后的感觉,是身体被推离小艇,坠入冰冷的海水。
水淹没了他,灌进他的口鼻。他挣扎,但肌肉完全不受控制。下沉,不断下沉,黑暗的海水将他吞噬。
水面上,小艇已经悄然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只有一张卡牌漂浮在水面,随着波浪起伏。牌面上的“平民”二字,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第二天早晨,这起案件登上了多家报纸的社会版。
标题大多含蓄:“筲箕湾码头发现浮尸,疑似吸毒过量失足落水”。报道内容很简单——一名有长期吸毒史的流浪汉,尸体在避风塘被发现,初步判断是意外。警方没有发现他杀迹象,案件已按意外处理。
但其中一家小报用了不同的角度。
标题是:“第三起?‘狼人杀’连环案疑云”。
报道引用了“匿名警方内部人士”的消息,称死者胸口发现一张奇怪的卡牌,牌面是“平民”,与之前庙街案件中发现的“女巫”牌类似。报道还提到,警方正在调查这些案件是否与某种“现实版狼人杀游戏”有关。
报纸一出,舆论哗然。
社交媒体上,“连环狼人”迅速成为热门话题。网友们开始猜测下一个受害者会是谁,凶手会用什么卡牌,甚至有人开始制作梗图和搞笑视频。恐慌和娱乐的边界变得模糊,一场真实的谋杀案,成了大众消遣的谈资。
警署公共关系科的电话被打爆了。
曾振邦助理处长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要求立刻找到那个“匿名内部人士”,同时加强媒体管控。但信息已经传播出去,压是压不住了。
王平安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那份小报的报道。他盯着“匿名警方内部人士”那几个字,眉头紧锁。
知道卡牌细节的人不多,除了现场技术人员,就只有参与调查的几个核心成员。会是谁泄露出去的?目的是什么?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技术部的号码。
“我是王平安。关于筲箕湾案件死者胸口的卡牌,分析结果出来了吗?”
“刚刚出来,”电话那头说,“材质和之前的两张完全一样,定制的,没有指纹,没有dNA。但我们在牌背的暗纹里发现了一点东西——一个极微小的芯片,像是某种追踪或者识别装置。”
王平安的呼吸停顿了一秒:“能读取数据吗?”
“芯片是加密的,需要特定的读取器。我们正在尝试破解,但可能需要时间。”
“尽快。”
挂断电话后,王平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起案件——林少聪、陈玉珍、阿强。三个完全不同的人,死于不同的方式,但都留下了狼人杀的卡牌和耳后的二维码。凶手在传递什么信息?在选择受害者的标准是什么?
还有那个网页。输入邀请码,进入游戏。
什么样的游戏?谁在玩?赌注是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阴沉的天光。这个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城市,此刻显得陌生而危险,仿佛每一扇窗户后都藏着秘密,每一条街道都潜伏着杀机。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我是王平安。”
“王督察,”是前台文员的声音,“有一位陆曦小姐想要见您,说是关于庙街的案件,有重要线索。”
陆曦?这个名字很陌生。
“让她上来。”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王平安说了声“请进”,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她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素面朝天,但眼神很锐利。她手里拿着一个数码相机,进门后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然后目光落在王平安身上。
“王督察,我是陆曦,自由记者。”她自我介绍,“我拍到了昨晚庙街案发现场的一些东西,你可能会有兴趣。”
王平安示意她坐下:“什么东西?”
陆曦没有坐,而是走到办公桌前,将相机放在桌上,调出一张照片,转向王平安。
照片是在庙街后巷拍的,角度很刁钻,像是从某栋楼的窗户偷拍的。画面上,一个戴棒球帽和口罩的男人正将卡牌插进阿珍的喉咙。虽然看不清脸,但身形和动作都很清晰。
更重要的是,照片的焦点在那个男人抬起的手臂上——袖口滑落,露出手腕。手腕上,一个黑色的纹身隐约可见。
那是一个二维码。
和王平安在死者耳后看到的一模一样。
王平安猛地抬头,看向陆曦:“这张照片,还有谁看过?”
“只有我。”陆曦说,“我昨晚在附近做另一个采访,听到动静就拍了几张。本来想今天交给警方,但看到早上的新闻……”她停顿了一下,“我觉得直接来找你可能更合适。”
“为什么?”
“因为报道里说,你负责这个案子,而且你承诺十天破案。”陆曦直视他的眼睛,“我相信你是认真的。”
王平安看了她几秒,然后缓缓点头:“谢谢。这张照片很重要。”
他拿起相机,仔细看着那张照片。凶手的纹身——这意味着什么?凶手自己也被标记了?还是说,那纹身是一种身份象征?
“我能复制一份吗?”他问。
“当然。”陆曦说,“但作为交换,我希望在案件有进展时,你能给我一些独家信息。”
王平安摇头:“我不能向媒体泄露调查细节。”
“我不是普通的媒体,”陆曦说,“我是自由记者,没有报社的约束。而且……”她犹豫了一下,“我对这个案子有个人原因。我妹妹三年前失踪,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庙街。警方当时的结论是她可能自愿离家出走或者被人拐卖,但我不相信。”
王平安放下相机:“你认为你妹妹的失踪和这些案子有关?”
“我不知道。”陆曦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我必须查下去。这张照片是我三年来找到的第一个,可能相关的线索。”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传来隐约的喧嚣,但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两人对视的目光。
许久,王平安开口:“我可以让你参与调查,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所有信息必须保密,不能在任何平台发布,直到案件侦破。第二,你必须完全听从我的安排,不能擅自行动。第三,”他顿了顿,“如果有危险,你必须立刻退出。”
陆曦没有犹豫:“我接受。”
王平安点了点头,将相机递还给她:“先把照片传给我,然后我们从头开始。”
陆曦接过相机,开始操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王平安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曾振邦的话——有些线,不要碰。
但他已经决定了。
无论这条线通往哪里,他都要查到底。